去京都的前一天,焦棠約了林笑笑來家里玩。
林笑笑下午兩點多到的,照例被保安攔在門口核實了份才放進來,一進電梯就開始吐槽:“棠棠你知道嗎,我現在進你家比進我家還難,保安大哥都認識我了還每次都要問,問完還要打電話確認,搞得我像什麼可疑分子。”
焦棠開玩笑跟說:“以防萬一嘛,現在臨江認識我的人不,萬一有人冒充你混進來呢。”
林笑笑換了拖鞋著腳踩進客廳,門路地往沙發上一倒:“行行行,反正以後我來的次數也不多了,你明天就走了,下回見你估計得國慶節了吧?”
焦棠在旁邊坐下來:“差不多,寒假肯定回來,國慶看況,來回機票不便宜,來回跑一趟三四個小時的飛機,折騰。”
“三四個小時!”林笑笑翻了個趴著看,“那比坐火車去省城還遠啊,棠棠你一個人跑那麼遠,我真有點不放心。”
“有什麼不放心的,我都十八了,年人。”
林笑笑嘆了口氣:“也是,你比我靠譜多了,我要是去外地上學我媽估計得跟著去陪讀,對了,你東西都收拾好了沒?帶了幾箱子?”
“就一個26寸的行李箱,還沒裝滿呢,缺什麼去京都再買吧,省得路上拖著大包小包累得慌。”
“那你可真是輕裝上陣。”
林笑笑翻了個仰面躺著,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黃銅吊燈看了兩秒,“棠棠,你說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了,從上小學到現在,十二年了,頭一回隔這麼遠,我在省城你在京都,坐高鐵都得五六個小時,以後想見一面沒那麼容易了。”
焦棠看著躺在那兒仰著臉的樣子,心里那酸酸的覺又泛上來了。
知道林笑笑心里有憾,沒能一起去京都,兩個人從六歲就在一起混了,一起逃過育課的八百米,一起在晚自習課間溜去小賣部買烤腸,一起坐在宿舍床上聊到半夜被宿管阿姨敲門。
如今一個往北一個往南,一個去京一個留省,再也不能隨時隨地說見面就見面的日子了。
“你在家門口上大學多好,”焦棠手拍了拍的膝蓋,“隔三差五就能回家,你媽燉了排骨你坐高鐵半小時就回去了,我們在京都的想吃頓家鄉菜還得找半天館子,再說了,服裝設計多好的專業,你以後了大設計師給我設計服,我穿著你做的服出去炸街,多有面子。”
林笑笑被逗笑了,彎著眼睛坐起來:“你說的也是,等我練好了手藝,給你設計一條全世界最好看的婚紗,等你結婚了穿上,驚艷全場。”
焦棠聽到“結婚”兩個字心里微微了一下,但臉上沒出來,起去冰箱拿了兩瓶飲料,遞了一瓶給林笑笑。
“對了,”走到玄關柜子旁邊,從屜里拿出一只包裝的禮盒袋,“給你買了樣東西。”
林笑笑接過來打開,看見里面那瓶梅森馬吉拉的慵懶周末時整個人呆了兩秒,然後猛地抬頭:“棠棠!你也太懂我了吧!這我舍不得噴,我得供起來當傳家寶!”
“供起來就過期了,你就放心用吧。”焦棠看著抱著香水瓶不釋手的樣子,彎了彎角。
林笑笑把香水瓶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收好,湊過來挽住焦棠的胳膊:“棠棠,你以後在京都好好的,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,我雖然人不在那邊,但我的電話24小時在線,等你放假回來,咱倆還去吃老張燒烤,還去貓咖擼貓,還去看電影,我還給你講宋緒的新八卦。”
“好。”焦棠應了一聲,鼻子有一點酸,但住了沒讓它冒出來。
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聊了很久,從下午聊到窗外的日頭偏西,又聊到天邊燒一片暖融融的金紅。
林笑笑賴到快九點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來穿上鞋,走到門口回頭抱了焦棠一下,抱得的,下擱在肩窩里悶聲說了句“到了京都給我發消息”,然後松開手大步進了電梯,門合攏之前又朝擺了擺手,眼睛亮亮的。
焦棠站在門口看著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直到歸零才關上門。
靠著門板站了兩秒,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,轉開始收拾東西。
東西確實不多。
服占了大半箱,鞋子三雙塞在邊角,剩下的就是各種證件——份證、戶口本、錄取通知書、銀行卡、以及那張寫著四百二十萬拆遷款的存折。
把證件和銀行卡用一個防水文件袋裝好,塞進行李箱的夾層里拉好拉鏈。
最後又檢查了一遍手機充電、充電寶和耳機,確認沒有,拉上行李箱的拉鏈,站起來推了推,子順無聲。
26寸的箱子只裝了個七分滿,輕輕松松的一箱行李,輕得讓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——本來就沒什麼東西,十八年攢下來的家當都在那些搬過來的舊課本和母親留下的件里了,除此之外兩手空空,孑然一。
缺什麼去京都再添置就是了,反正人到了,其他都好說。
把客廳里的防塵布鋪好蓋住沙發和茶幾,又去主臥把床上的被褥用防塵罩罩起來,拉好拉鏈,該關的窗戶關好,該拔的頭拔掉,在屋里轉了兩圈確認沒有,然後洗了個澡,換了干凈的睡躺下來。
江景在窗外鋪了滿眼,月落在江面上碎一片銀白的帶,晃悠悠地著。
翻了個側躺著看著窗外,心里有期待有忐忑,閉上眼睛前最後一個念頭是——明天就要走了。
第二天起了個大早。
天剛亮就醒了,自己都沒鬧鐘。
起來把床鋪收拾干凈,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箱和帆布包,確認所有東西都帶齊了。
給家里做了最後一次大掃除,拖了地了灰,把廚房灶臺得亮晶晶的,連冰箱門都拿布抹了一遍。
然後去洗了個澡,換了件干凈的白T恤和牛仔,頭發扎利落的馬尾,背起帆布包推著行李箱出了門。
打車去機場的路上一直看著窗外。
臨江八月第一天的早晨被日泡得亮,街邊的梧桐樹匝匝地撐開濃蔭,馬路兩旁的店鋪陸續開了門,包子鋪的蒸籠冒著騰騰的白汽,公車站臺上有人在等車,穿著短袖的年輕人低頭刷著手機。
這座城市的一切都跟平時一樣,焦棠看了十八年了,可今天再看覺有些不一樣。
靠在後排座椅上,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,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,退著退著就變機場高速上連綿的隔離帶和防風林了。
臨江機場不大,國航線就那麼幾條。
辦好值機托運過安檢,坐在候機廳里等著登機。
這是第一次坐飛機,也是第一次一個人去這麼遠的地方,說不張是假的。
低頭翻著手機里提前下載好的京都地圖和地鐵線路圖,在心里默默過了一遍從機場到酒店的路線,確認自己記住了換乘站點才安心了些。
登機後的座位靠窗,旁邊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年輕生,全程都在看綜藝節目沒有跟搭話。
焦棠反而覺得這樣好,安安靜靜地看著舷窗外面的景——飛機沿著跑道行、加速、抬升,機輕輕一震,然後整座臨江城就在腳下越變越小了。
綠的山巒變了小小的土包,灰的樓群了積木塊,再後來連積木塊都看不清了,窗外只剩一片厚厚的雲海白茫茫地鋪到天邊。
看著那些雲層在機翼下方翻滾涌,從上面照下來在雲海上鋪了一層碎金,心里有個聲音輕輕地響了一下——“媽,我走了,去京都了。”
那個聲音沒有悲傷,反而帶著一點篤定的安穩,像在跟遠方的什麼人報一聲平安。
三個小時的航程比想象的快。
下午五點,飛機準時降落在京都國際機場。
跟著人流下了飛機,坐上了機場部的小火車去航站樓取行李,周圍全是行匆匆的人,各種口音的普通話和外語在耳邊雜著,比臨江熱鬧太多了。
跟著指示牌一路走到行李轉盤前,等到了自己那只米白的26寸行李箱,拉起來按照導航往地鐵站走。
地鐵上人很多,站在車門旁邊扶著欄桿,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壁上閃過一幀一幀的廣告燈箱,耳機里放著提前下好的歌,心里那點忐忑被周遭陌生的熱鬧沖淡了不。
酒店在清北大學附近的一家經濟型連鎖,提前訂好了三天,方便這幾天去學校周邊實地看看租房的況。
抵達酒店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。
房間不大,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衛生間,干凈整潔。
把行李箱靠墻放好,整個人撲到床上彈了兩下,臉埋進松的枕頭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總算到了。
翻了個出手機給林笑笑報了平安,然後簡單洗漱了一下就睡了。
窗簾沒拉嚴,窗外京都的夜進來一線暗藍的,翻了個把自己裹進被子里,很快就睡著了,一夜無夢,睡到第二天自然醒。
醒來的時候已經從窗簾隙里照進來了。
賴了一會兒床才坐起來,換了干凈服,背著帆布包出了門。
清北大學就在酒店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。
沿著人行道走過去,遠遠就看見了那座灰的大門——兩側石柱敦實厚重,中間橫額上“清北大學”四個字是深紅的,楷端正沉穩,在七月底的晨里泛著溫潤的。
門口圍了不游客,三三兩兩舉著手機在拍照,還有個導游舉著小紅旗在組織團隊排隊園參觀。
焦棠從帆布包里出錄取通知書和份證,走到保安崗亭前遞過去。
保安大叔接過來看了一眼通知書上的名字和照片,又看了一眼,然後利落地把東西還給,朝里面擺了擺手:“進去吧,參觀的話走那條主路直走,別進教學樓就行。”
剛邁步過校門,後就傳來一陣羨慕的議論聲。
“怎麼不用預約就進去了?”
“人家是學生,你看手里拿著錄取通知書呢。”
“哦哦……新生啊,真好。”
焦棠沒有回頭,步子穩穩地往前走。
八月初的清北校園被滿目的綠意覆蓋著,主路兩旁種著整齊的法國梧桐,濃的樹冠在頭頂錯一條綠的拱廊,日從葉子隙里篩下來,在人行道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掃開一輛共單車沿著主路慢慢地騎,路過了圖書館灰白的方正樓、教學樓群高低錯落的紅磚墻面、一塊平整開闊的大草坪上有人在看書有人在拍照。
自行車在干凈的柏油路面上滾著發出細碎而均勻的聲響,帶著夏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冽。
騎了大半圈,路過了食堂、育館、學生活中心,還有幾棟看起來像是宿舍樓的灰白建筑。
知道食堂的校園一卡通還沒開通,沒法在里面吃飯,逛了一個多小時後從側門出去了。
站在校門口的時候請旁邊的游客小姐姐幫拍了一張照片——站在清北大學的大門前,白T恤牛仔馬尾利落,手里攥著帆布包的帶子,背後是深紅的校名和灰白的門柱,從側邊照過來把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。
小姐姐拍完低頭看了看,夸了一句“妹妹你長得真好看”,把手機遞還給。
焦棠看了照片也覺得滿意,道了謝轉沿著人行道走了。
找了一家校門對面食街上的小館子,點了碗餛飩等餐的時候,把剛才那張照片打開看了看,點了原圖上傳,配了一行字:“今天是游客。”
又順手打開了定位,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公開,畢竟這是第一次發朋友圈,總得留個紀念。
然後點了發布。
餛飩端上來的時候一邊吃一邊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紅點——不過幾分鐘的工夫,點贊和評論已經刷了半屏幕。
高中同學的留言熱鬧得像炸了鍋。
“焦棠你到京都啦!”
“清北耶!好羨慕!”
“果然學霸的朋友圈定位都不一樣”
“校友求偶遇”
……
連班主任王老師都點了個贊留了句“好好逛,開學前把學校了”。
焦棠邊吃餛飩邊一條一條地回著,角一直彎著沒下來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