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嘟——嘟嘟——”
六點整,連部的起床號準時吹響,尖銳的聲音撕裂了風雪。
場上。
狂風卷著雪沫子,打在人臉上生疼。
十幾個知青著脖子,凍得像鵪鶉。
陸承宇站在前排,左臉腫得發青,軍大的領子豎得老高。
他後的趙強更是雙手在袖筒里,牙齒直打架。
蘇雪裹著厚厚的紅圍巾,出的雙眼著疲憊。
昨晚一號宿舍的火炕也是冰涼,幾乎一夜沒合眼。
雷大炮穿著狗皮大,雙手叉腰站在雪地里。
“都他媽沒吃飯嗎?站直了!”雷大炮扯著嗓子吼:“今天進山拉木頭!男的負責裝車、扛大木,的負責在後面清雪墊道!誰要是磨洋工,晚飯就去喝西北風!”
知青們一陣哀嚎。
陸承宇趁著雷大炮轉,不聲地瞥了一眼站在隊伍邊緣的一個老鄉。
那老鄉是個獨眼,外號“一只眼”,是三分場出了名的混子。
兩人目匯,一只眼了兜里那卷全國糧票,點了點頭。
陸承宇角勾起一抹冷笑,扯到臉上的傷口,他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陳不凡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。
趙強突然大聲喊道,指著空的隊伍:“連長,陳不凡沒來集合!他無故曠工!”
雷大炮轉過頭,正要說話。
“轟——突突突突突!”
一陣震耳聾的發機轟鳴聲從修理庫方向傳來。
所有人轉頭看去。
風雪中,一頭鋼鐵巨碾著厚厚的積雪,咆哮著沖了出來。
履帶卷起漫天雪霧,東方紅-54拖拉機穩穩地停在場正中央。
駕駛室的門推開。
陳不凡穿著一件嶄新的羊皮襖,戴著帆布手套,單手抓著方向盤,居高臨下地看著場上凍得發抖的知青們。
只有拖拉機發機沉穩的怠速聲在回。
“這……這是陳不凡?”一個男知青了眼睛,滿臉見鬼的表。
趙強張大了,指著拖拉機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陸承宇的瞳孔劇烈收。
他死死盯著坐在駕駛室里的陳不凡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憑什麼?
一個底層工人子弟,憑什麼能開上農場最寶貴的拖拉機?
雷大炮大步走上前,他也算在眾人面前給足了陳不凡面子,大笑道:“好!不凡同志,這車讓你擺弄得比出廠時還神!”
“油路通了,馬力足,拉八噸木頭沒問題。”陳不凡聲音平穩,穿過風雪落進眾人耳朵里。
不凡同志?
知青們面面相覷,昨天還是被發配來干苦力的黑戶,今天連長就得這麼親切了?
蘇雪站在雪地里,紅圍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仰起頭,看著駕駛室里那個側臉冷的男人。
陌生,極度的陌生。
蘇雪咬了咬下,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陳不凡。”開口,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飄。
陳不凡轉過頭,目落在臉上,只有看路人般的冷漠。
“你……你什麼時候學會開拖拉機的?”蘇雪問出這句話,就覺得有些不妥,語氣里帶著質問。
陳不凡收回目,雙手握住縱桿。
“關你屁事。”
四個字,干脆利落。
蘇雪的臉瞬間漲紅,隨後變得煞白。
從小到大,哪里過這種冷遇。
“陳不凡!你怎麼跟蘇雪說話的!”陸承宇忍不住跳了出來,擺出護花使者的架勢。
雷大炮一嗓子吼退陸承宇:“滾一邊去!耽誤了生產任務,老子了你的皮!全都有,帶上工,進山!”
老孫跳上副駕駛的踏板,沖著陳不凡一揮手:“不凡同志,走著!”
陳不凡拉油門。
拖拉機發出一聲咆哮,履帶碾過雪地,留下一道深深的轍痕。
掛在車尾的幾輛空雪橇板發出刺耳的聲。
知青們扛著鐵鍬和繩索,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拖拉機後面吃尾氣。
陳不凡坐在封閉的駕駛室里,擋風玻璃前有個小風扇呼呼吹著熱風。
他看著後視鏡里那些艱難跋涉的影,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這才哪到哪。
車隊駛出三分場,一頭扎進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。
這片林子老黑山,樹木參天,紅松和白樺織,積雪深及大,拖拉機開路,生生蹚出一條道。
越往里走,線越暗,樹冠遮天蔽日,風聲在林間穿梭,發出鬼哭狼嚎般的怪響。
老孫坐在旁邊,吧嗒吧嗒著旱煙。
老孫豎起大拇指:“不凡同志,手藝真穩,這路坑坑洼洼,換以前那個棒槌開,早把大伙顛吐了。”
陳不凡沒接話,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。
系統的技能不僅給了他記憶,更讓他對機械的每一個細微反饋了如指掌。
發機的轉速、履帶的抓地力、底盤的震頻率。
突然,陳不凡眼神一凝。
拖拉機正在爬一個長坡,坡度不大,但路面結了厚厚的冰。
“咔噠。”
一聲極輕的異響從右側履帶的驅傳來。
普通人本聽不見,但在陳不凡耳朵里,這聲音就像是在腦子里敲響了警鐘。
那是連接銷松的聲音。
如果履帶在爬坡時斷裂,這臺重達數噸的鋼鐵巨會瞬間失控,順著冰坡下去。
而跟在車尾裝車的知青,會被碾泥。
陳不凡過後視鏡看了一眼。
那個“一只眼”的老鄉,正不遠不近地跟在右側履帶後方,手里拿著一壯的撬,眼神閃爍。
陸承宇則遠遠地躲在隊伍最後面,死死盯著拖拉機。
陳不凡瞬間明白了。
破壞連接銷,制造履帶落的事故。
車毀了,他這個駕駛員首當其沖要擔責,甚至可能在翻車中喪命。
好狠的手段。
“老孫。”陳不凡突然開口,聲音冷得掉渣。
“咋了?”老孫吐出一口煙。
“把旁邊的扳手遞給我。”陳不凡左手穩住方向盤,右手拉低了油門。
拖拉機的速度慢了下來,發出沉重的息。
一只眼見狀,以為機會來了。
他加快腳步,近右側履帶,舉起手里的撬,對準了那個已經松的連接銷,準備狠狠捅下去。
只要這一下,履帶必斷。
陳不凡握了手里的重型扳手,盯著後視鏡。
想玩命?
我全你。
就在一只眼的撬即將落下的瞬間,陳不凡猛地一腳踩死剎車,同時拉右側轉向拉桿。
龐大的拖拉機在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,車尾如同神龍擺尾般,狠狠向右側甩了過去。
影瞬間籠罩了一只眼。
他驚恐地抬起頭,視線中,那條沾滿冰雪的鋼鐵履帶,正以排山倒海之勢朝他碾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