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里彌漫著酸菜和玉米面的味道。
知青們排著長隊,手里端著鋁飯盒,長脖子等著打飯。
今晚的伙食是高粱米粥和雜糧面窩頭,沒油沒水。
蘇雪排在隊伍中間,紅圍巾上沾著冰碴。
雙手捧著冰冷的飯盒,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食堂側的隔間。
隔間的布簾子半掀著,陳不凡和老孫相對而坐。
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盆,里面翻滾著酸菜、條,還有幾大片白相間的白。
老孫擰開一瓶北大荒燒酒,給陳不凡倒了半杯。
陳不凡夾起一片白,蘸了點蒜泥,送進里。
他吃得很慢,作從容,和外面大廳里狼吞虎咽的知青們仿佛兩個世界。
蘇雪咽了一口唾沫,胃里泛起一陣酸水。
以往在京城,陸承宇總能搞到部供應的大白兔糖和罐頭,變著法兒地哄開心。
可今天,陸承宇連自保都問題,在風雪中摔得像個小丑。
“清雪,打飯了。”趙強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。
蘇雪回過神,接過炊事員遞來的兩個邦邦的窩頭,走到角落的木桌旁坐下。
陸承宇一瘸一拐地端著飯盒走過來,坐在對面。
“清雪,這窩頭太了,你胃不好,我拿開水給你泡泡。”陸承宇出一個討好的笑,手去拿蘇雪的飯盒。
“不用了。”蘇雪避開他的手,語氣生。
陸承宇的手僵在半空,臉有些難看:“清雪,你是不是還在怪我今天下午……我那是真筋了。”
“吃飯吧,我累了。”蘇雪低下頭,啃了一口窩頭,干的糧剌得嗓子生疼。
再次抬頭,看向隔間,陳不凡已經吃完了,正拿巾。
蘇雪突然站起,端起自己的鋁飯盒,徑直走向隔間。
陸承宇愣住了:“清雪,你干什麼去?”
蘇雪沒理他,走到隔間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,掀開布簾。
陳不凡正把車鑰匙往兜里揣,抬眼掃了一下,眼神沒有毫波。
“陳不凡。”蘇雪走近兩步,聲音放了幾分,帶上了一自己都沒察覺的糯。
“今天山里風大,你開拖拉機也冷的,我這里有凍梨,給你潤潤嗓子。”
從兜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凍梨,放在桌上。
這在平時,是絕對做不出的舉。
是高干子弟,是知青點的高嶺之花,從來只有別人給送東西。
老孫見狀,識趣地端起飯盒:“不凡同志,我去外頭煙。”
隔間里只剩下兩人。
陳不凡看了一眼桌上的凍梨,又看向蘇雪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蘇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捋了捋耳邊的碎發:“你別誤會,我只是覺得……你今天厲害的。以前在城里,我沒發現你懂這麼多。如果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你可以跟我說。”
暗示得很明顯了,只要陳不凡順著臺階下,兩人就能回到以前那種“他圍著轉”的模式。
陳不凡拿起桌上的凍梨。
蘇雪角剛要揚起一笑意。
“拿走。”陳不凡手腕一抖,凍梨順著桌面滾回蘇雪面前。
蘇雪臉上的表瞬間僵住,褪盡: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陳不凡站起,高大的軀帶來極強的迫。
“蘇雪,收起你那套施舍的把戲,你手里的東西,我看不上,你這個人,我更沒興趣。”
“陳不凡!你別給臉不要臉!”蘇雪眼眶紅了,自尊心到極大的侮辱。
死死咬住下,抓起桌上那個滾回來的凍梨,轉沖出隔間。
布簾被猛地掀開,險些撞上剛完煙回來的老孫。
老孫側讓開,看著蘇雪捂著臉跑出食堂,又看了看隔間里面如常的陳不凡,走進去坐下,了手。
“不凡同志,這京城來的小姐,脾氣大得很。”老孫低聲音。
陳不凡拿起筷子,夾起盆里最後一片白,蘸滿蒜泥送進里。
“脾氣大,兩頓就好了。”陳不凡咽下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
老孫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在這個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北大荒,最不值錢的就是城里人的脾氣。
一個月後。
大雪封山,整個三分場被白茫茫的積雪覆蓋。
夜晚的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,滴水冰。
這一個月里,陳不凡徹底融了連隊。
他不僅技好,還會做人。
每次開車去縣城拉資,總能順道帶回些散裝白酒、廉價煙葉,分給雷大炮和幾個老職工。
雷大炮大筆一揮,把拖拉機站旁邊的一間紅磚庫房批給陳不凡當了單人宿舍。
里面盤了火炕,燒著木柈子,暖和得能穿單。
知青點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幾十號人在土坯房的大通鋪上,半夜經常被凍醒。
口糧定量,干的活卻重。
蘇雪原本細的手上生了凍瘡,裂開一道道口子。
陸承宇更是夾著尾做人,每天跟著隊伍去林子里清雪,一句話也不多說。
中午,打谷場。
一輛解放牌卡車碾著厚厚的積雪開進連隊。
車廂後擋板放下,跳下來五六個背著鋪蓋卷的新知青。
連隊又進新人了。
陳不凡正蹲在拖拉機履帶旁給軸承打黃油,抬頭掃了一眼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著嶄新軍大的知青,腳上踩著翻皮鞋,扎著兩條麻花辮,下抬得很高,眼神里著對周圍環境的嫌棄。
陸承宇正扛著鐵鍬從林子里回來,看到那個知青,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走過去。
“林?”陸承宇出聲。
知青轉過頭,看到滿泥污、胡子拉碴的陸承宇,驚呼一聲:“承宇哥?你怎麼變這樣了!”
林,京城大院子弟,父親級別不低。
一直暗陸承宇,這次家里本來安排去條件好的兵團,是鬧著改了志愿,追到了這偏遠的北大荒。
陸承宇苦笑一聲,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。
林的臉頓時變了,目越過人群,直直刺向陳不凡的方向。
陳不凡收回視線,用破布了手。
陸承宇找到新靠山了,這農場里的日子,又要熱鬧了。
“陳不凡!拿信!”
廣播站的大喇叭里傳來通訊員的聲音。
陳不凡站起,走向場部辦公室。
收發室的桌子上放著一封著京城郵票的信,信封邊緣有些磨損。
陳不凡拿起信,回到自己的單間宿舍。
屋里火炕燒得很旺,他下羊皮襖,坐在炕沿上,撕開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