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定邦走到陳不凡面前,拐杖掉在木地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老人出抖的雙手,捧住陳不凡的臉,糙的拇指挲著他眼角的廓。
“像……太像了。”沈定邦眼眶通紅,聲音嘶啞:“這眉眼,跟你爹當年上戰場前一模一樣。”
他猛地將陳不凡拉進懷里,一雙鐵臂摟著青年的肩膀,老淚縱橫。
“二十年了……爺爺終于找到你了!”
陳不凡任由老人抱著,輕輕拍了拍老人的後背。
他不擅長應對這種純粹的發,但他知道現在該做什麼。
“爺爺,我回來了。”陳不凡輕聲說道。
書房里,紅泥小火爐上煮著茶。
沈定邦坐在太師椅上,平復了緒。
他從屜里拿出一張黑白全家福,推到陳不凡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戰士,挽著一位溫婉的子,子懷里抱著一個嬰兒。
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。
“你爹沈衛國,當年帶著一個營,死守高地,沒下來。”沈定邦指著照片上的年輕人,手指依次劃過。
“這是你二叔,這是你三叔,一個在解放南京戰役沒了,一個在朝鮮戰役沒了。”
沈定邦靠在椅背上,仰起頭看著天花板:“沈家滿門,都給了國家,我沈定邦這輩子沒求過人,也沒徇過私,但我現在只剩你這一個獨苗了。”
老人坐直,目灼灼地盯著陳不凡:“不凡,留在爺爺邊,明天我就讓鐵軍去辦手續,把你調進軍區司令部。或者你想去京城,進部委,爺爺也去拉下這張老臉,幫你進去!”
果然,這是最直接的鋪路,只要他點頭,瞬間就能越階層,把陸承宇和林遠遠甩在後。
但他不能留。
留在沈城或者進京,他就會為溫室里的花朵,被沈定邦嚴保護起來。
那樣他的履歷會有瑕疵?更何況自己還要盯了陸承宇。
陳不凡迎著沈定邦的目,搖了搖頭。
“爺爺,我不走。”
沈定邦眉頭一皺:“怎麼?你還怨恨沈家當年把你弄丟了?”
“不是怨恨。”陳不凡站起,走到書房的窗前,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。
“爺爺,沈家滿門忠烈,我爹和我叔叔們都是站著死的好漢,我作為沈家的種,不能靠著您的余蔭當個躲在後方的爺。”
陳不凡轉過,姿筆:“廣闊天地,大有作為,國家現在最需要的是建設。三分場那邊有幾萬畝荒地等著開墾,拖拉機站離不開人。我響應國家號召隊下鄉,不能因為找到了家,就當逃兵。”
沈定邦愣住了,他看著眼前這個青年,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死活要上前線的長子。
陳不凡繼續說道:“我要堂堂正正地干出績,等哪天我帶著三分場的糧食產量翻倍,我再穿著干干凈凈的服,走回這個家屬院。這才是沈家人該干的事。”
良久,沈定邦猛地一拍大,放聲大笑。
“好!好!好!”老人連說了三個好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。
“不愧是我沈定邦的孫子!有種!有骨氣!”
沈定邦站起,走到陳不凡面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想干,爺爺支持你!不搞特殊化,憑真本事吃飯!但有一條,誰要是敢在暗地里給你使絆子……”
老人眼中閃過一駭人的殺機:“爺爺的槍里,還有子彈。”
陳不凡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。
他要的就是這句話,有了沈定邦這張終極底牌,他在北大荒的擴張將再無顧忌。
“爺爺放心,別人欺負不了我。”陳不凡語氣平淡。
兩天後。
紅星農場三分場,打谷場。
大雪初霽,知青們正在列隊聽雷大炮訓話。
陸承宇站在隊伍前列,臉紅潤。
這幾天陳不凡不在,他那一個開心。
林更是春風得意,逢人便說陳不凡馬上就要被送到老黑山砸石頭了。
“承宇哥,今晚食堂加餐,我讓大師傅給你留了半碗紅燒。”林小聲說道。
陸承宇微微一笑:“辛苦你了,。”
蘇雪站在後排,看著兩人惡心的做派,轉過頭去。
就在這時,遠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。
一輛嶄新的軍用吉普車碾著積雪,開進打谷場,穩穩停在隊伍前方。
車門推開,一雙锃亮的軍靴踩在雪地上。
陳不凡穿著一件嶄新的軍大,戴著帽子,從車上走下來。
他手里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,眼神掃過全場。
陸承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林更是瞪大了眼睛,像見了鬼一樣。
陳不凡走到雷大炮面前,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,出一遞過去。
“連長,拖拉機配件我從沈城帶回來了,下午就能開工。”陳不凡點燃火柴,湊到雷大炮邊。
雷大炮吸了一口煙,咧開大笑了:“好小子,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。”
陳不凡轉過頭,目直直落在陸承宇和林上。
“不可能!”林沖出隊列,擋在兩人中間。
臉鐵青,死死盯著陳不凡:“吳叔叔明明批了條子!你是個壞分子!雷連長,他肯定是跑出來的,你們趕把他抓起來!”
陳不凡看著林。
他從軍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紙,兩手指夾著,遞到林面前。
這是一份團部下發的紅頭文件。
林一把抓過來,目掃過上面的字,臉瞬間煞白。
“經查,團部副主任吳建國涉嫌濫用職權、迫害下鄉知青,現已移軍事法庭審理。原保衛科副科長王強等一干人等,停職審查。撤銷一切針對陳不凡同志的不實指控……”
落款,蓋著沈城軍區第三十一集團軍部的鮮紅大印。
林雙手抖,紙張在風中嘩啦作響。
“吳叔叔……被抓了?”喃喃自語,抬頭看向陳不凡,滿眼驚恐。
陳不凡收回目,越過林,徑直走向陸承宇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,他覺雙像灌了鉛。
十分鐘前,他還在盤算著怎麼接收陳不凡留在宿舍的資。
現在,那個本該在采石場砸石頭的男人,穿著嶄新的軍大,帶著軍區的批文,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陳不凡停在陸承宇半米外。
“陸知青。”陳不凡開口,聲音沒有起伏。
陸承宇結滾,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想往後退,但後的知青在一起,他退無可退。
“吳建國進去了。”
陳不凡盯著陸承宇的眼睛:“林家到東北的手,被剁了。”
陸承宇呼吸一滯。
他知道林家的背景,京城大院里的實權派,安排一個農場副主任只是幾句話的事。
但現在,這個副主任直接被送上了軍事法庭。
是誰干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