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谷場上的風雪刮得人睜不開眼。
陳不凡說完那句話,轉走向東方紅拖拉機。
軍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逐漸遠去,發機轟鳴,履帶碾過冰面,留下一道深深的轍痕。
陳耀祖趴在雪窩子里,鼻涕凍了冰碴子。
他看著那輛開遠的拖拉機,腦子完全轉不過彎。
“哥!你不管我了?!”陳耀祖大喊。
冷風把他的聲音撕得碎。
旁邊負責接的干事走過來,一腳踹在陳耀祖的屁上。
“喊什麼喊!到了三分場,是龍得盤著,是虎得臥著!陳排長讓你去豬圈報到,耳朵聾了?帶上你的行李,滾過去!”
陳耀祖在京城機修廠家屬院橫行霸道二十年,李秀蘭連重話都沒舍得說過一句。
現在被一個農場干事當眾踹屁,他眼淚當場流了下來。
半小時後。
三分場後山的連隊豬圈。
這里的氣溫比場部還要低,十幾個石頭砌的豬圈連一排,里面養著幾十頭過冬的黑豬。
凍結的豬糞堆積如山,散發著刺鼻的豬糞味。
陸承宇穿著破舊的棉襖,手里握著一把沉重的十字鎬。
他的雙手布滿凍瘡,虎口裂開幾道口子,稍一用力,鮮就順著鎬把往下滲。
他紅著眼睛,一鎬一鎬地刨著比石頭還的凍糞。
陳不凡!
陸承宇咬著牙,每刨一下,就在心里念一遍這個名字。
他原本是知青點的領袖,是連長眼前的紅人,現在卻淪落到和豬搶食的地步。
吳建國倒臺了,林家也出事了,他失去了靠山。
腳步聲在後響起。
陸承宇停下作,轉過頭。
一個穿著單薄舊棉襖、凍得頭腦的青年拖著一個大木箱走過來。
青年滿臉淚痕,看著滿地豬糞,捂住鼻子一陣干嘔。
“你找誰?”陸承宇語氣生。
陳耀祖放下木箱,看了一眼陸承宇上的破棉襖,眼中閃過一嫌棄。
“我是新來的知青,陳耀祖,那個……陳不凡是我哥,他讓我來這找你報到。”陳耀祖抬起下,習慣地擺出城里人的架子。
“我哥是你們這的排長對吧?你趕給我找個暖和的地方,再弄點熱水,我腳都凍僵了。”
四周安靜下來。
只有風吹過豬圈石墻的嗚咽聲。
陸承宇握著十字鎬的手猛地收,骨節凸起。
陳不凡的弟弟?
陸承宇死死盯著陳耀祖那張臉,眉眼間確實和陳不凡有幾分相似。
都是讓人討厭的模樣。
一無法遏制的戾氣從陸承宇心底直沖天靈蓋。
他弄不過陳不凡,還弄不過一個剛下鄉的生瓜蛋子?
“你哥是陳不凡?”陸承宇聲音嘶啞。
“對啊,親哥!”陳耀祖以為對方怕了,催促道:“別磨蹭了,趕帶我去宿舍。”
陸承宇扔下十字鎬,幾步走到陳耀祖面前。
啪!
一個極其響亮的耳甩在陳耀祖臉上。
陳耀祖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,一頭栽進旁邊的凍糞堆里,臉上沾滿了黑黃的冰渣。
“你敢打我?!”陳耀祖捂著臉,滿眼不可置信。
陸承宇走上前,一把薅住陳耀祖的頭發,將他生生拽起來,拖到豬圈邊緣。
“陳不凡的弟弟是吧?城里來的大爺是吧?”陸承宇一腳踹在陳耀祖的膝蓋窩上。
陳耀祖雙一,跪在豬圈前。
陸承宇撿起那把沾著的十字鎬,扔到陳耀祖腳下。
“這里是三分場,不是你家,從今天起,這十個豬圈的凍糞,全歸你清理。每天早上五點出工,干不完,沒有飯吃。”陸承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你哥把你給我,就是讓我好好‘教育’你。”
陳耀祖看著那把沉重的鐵鎬,又聞著令人作嘔的臭味,崩潰了。
“我不干!我要找我哥!我要回家!”
陸承宇冷笑一聲,轉走向陳耀祖帶來的那個大木箱。
他一腳踹開木箱蓋子,里面裝著京城帶來的白面饅頭、幾罐麥,還有兩件厚實的軍大。
陸承宇眼睛亮了。他毫不客氣地把軍大套在自己上,抓起一個白面饅頭塞進里。
“你干什麼!那是我媽給我帶的!”陳耀祖撲過去想搶。
陸承宇反手一拳砸在陳耀祖鼻子上。
陳耀祖鼻狂流,倒在地上直打滾。
“現在,這些東西是我的了。”陸承宇嚼著饅頭,眼神狠。
“去干活,再廢話,我打斷你的。”
陳不凡拆開一臺拖拉機的化油,用抹布仔細拭著里面的油泥。
雷大炮推門走進來,帶進一寒風。
“不凡,豬圈那邊打起來了。”雷大炮走到火墻邊烤手。
“陸承宇把那個新來的陳耀祖揍了一頓,搶了他的口糧,還著他刨大糞。那小子哭爹喊娘的,說要找你,咋弄?”
陳不凡將干凈的零件放在桌上,拿起旁邊的一盒大前門,扔給雷大炮一。
“新兵蛋子剛下連隊,總得經歷點磨練。”陳不凡劃了火柴,點燃煙,吐出一口青煙。
“陸知青經驗富,讓他帶帶新人,好。”
雷大炮愣了一下,隨即咧開大笑了。
“你小子,真夠狠的,行,那我就不管了,只要不出人命,隨他們折騰。”
雷大炮了兩口煙,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扔在桌上。
“場部剛送來的,又是京城的信,加急的。”
陳不凡瞥了一眼信封。
寄件人:李秀蘭。
陳不凡拿起信封,撕開封口,出一張寫得麻麻的信紙。
“陳不凡,你弟弟耀祖已經去你那個農場了,廠里那個退名額被人頂了,我們沒辦法才讓他下鄉。”
“你聽好,耀祖弱,干不了重活,把你的口糧和工資,每個月分出三分之二給耀祖。他吃不慣糧,你必須保證他每天能吃上白面。他要是掉了一塊,我饒不了你!”
“還有,你趕找關系,把耀祖弄回城里,你要承擔起做哥哥的責任。”
陳不凡看完最後一行字,他只覺得可笑。
陳不凡隨手將信紙一團,走到拖拉機旁邊。
排氣管上有一個細小的裂,一直氣,他將那團紙塞進裂里,用扳手砸實。
發機一響,高溫瞬間將信紙烤黑灰。
三分場大食堂。
中午開飯時間,知青和老職工們排著長隊打飯。
陳不凡坐在角落的桌子上。
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酸菜燉條,里面飄著幾塊瘦相間的紅燒,旁邊是兩個白面饅頭。
這是食堂大師傅專門給他留的病號飯。
食堂大門被推開。
陳耀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來。
這幾天時間,他整個人瘦了一圈。
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頭發打結,上散發著濃烈的豬糞味。
周圍的人紛紛捂著鼻子避開。
陳耀祖走到打飯窗口,遞上自己的飯盒。
“半斤高粱米飯。”陳耀祖聲音虛弱。
打飯的大師傅看了一眼他的臉,面無表地舀了一勺稀湯寡水的高粱米,倒進飯盒里。
“就這點?”陳耀祖瞪大眼睛。
“你今天上午只干了三個工分,就配吃這點。”大師傅敲了敲鐵盆。
陳耀祖端著飯盒,四張,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吃紅燒的陳不凡。
陳耀祖眼睛一紅,沖了過去。
“哥!”陳耀祖撲到桌前,眼淚奪眶而出。
“哥,你救救我!那個陸承宇不是人,他天天打我,搶我的吃的,晚上還不讓我蓋被子!我快凍死了!”
陳耀祖手去抓陳不凡桌上的白面饅頭。
陳不凡拿起筷子,準確無誤地敲在陳耀祖的手背上。
啪。
陳耀祖痛呼一聲,回手。
陳不凡咽下里的紅燒,抬頭看著陳耀祖。
“你我什麼?”陳不凡問。
“哥啊!我是耀祖啊!”陳耀祖急切地說:“媽給你寫信了吧?讓你照顧我!你快把陸承宇抓起來,給我換個好活兒!”
陳不凡放下筷子,拿出一塊干凈的手帕,了角。
“三分場只有排長,沒有哥。”陳不凡將手帕扔在桌上。
陳耀祖愣住了。
陳不凡站起,端起吃剩的半碗酸菜條迅速吃完。
“滾回豬圈干活。”
“再讓我看見你懶,明天你連高粱米都沒得吃。”
陳不凡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陳耀祖呆立在原地,看著泔水桶里的片,陷了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