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三十五歲的黑心商人,今年又長了一歲,如今已是三十六歲。
放高利貸、發災難財、拿借據抵人命,卻在得知自己要當爹的一個早晨,做了一件不知道算不算贖罪的事。
日子繼續往下過。書意有了孕,全府上下都圍著西院轉。
顧佩瑤每天派人送補品來,周清彥天天就來一趟,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著看書意吃東西。
其他姨娘們有來探的,有托人帶話的,不管真心假意,面上都客氣著。
只有杜嵐沒來。
春桃說,十二姨娘最近出門更勤了,隔兩天就去聽戲。
太太勸過兩次,上答應著,轉頭還是往外跑。
有回春桃去東邊領炭,回來跟書意說:“姨娘,十二姨娘今早出門的時候穿了一件鵝黃的衫子,描眉畫眼的呢。”
這不是和現代看的電視劇一樣嘛!
但書意沒說什麼。自己懷著孕,犯不著去管別人的閑事。
再說了,杜嵐就算真有什麼事,那也是自己作的。
沒想到事來得那麼快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周清彥這天沒出門,在前廳跟顧佩瑤商量過年的事。
幾個姨娘都在旁邊伺候,端茶遞水的,一派和睦。
杜嵐那天破天荒地沒有出門聽戲,穿了一藕荷的褙子坐在角落里,手里絞著一塊帕子,絞得帕子都快破了。
書意坐在顧佩瑤左手邊,自從懷了孕,顧佩瑤就讓書意坐旁邊,說暖和。
書意想:這府里最暖的應該是主母顧佩瑤!
書意沒在意杜嵐的表,因為蛋蛋在腦子里忽然“叮”了一聲:宿主,周清彥憤怒值急速攀升。
“怎麼?”
沒來得及問,就看見周清彥把手里的茶盞放下了。
“哐”的一聲,不重,但茶水出來了。
滿屋子說話聲立刻停了。
他看著杜嵐,臉上還是那副溫潤的表,角甚至還帶著一點弧度,但眼睛里的笑早就不見了。
“杜氏,”他了的姓。
“你袖子里是什麼?”
杜嵐絞帕子的手猛地一僵,那張瓜子臉白了一瞬,又強笑著松開帕子把手攤開:“老爺說什麼,妾袖子里什麼都沒有啊。”
“那你抖什麼?”
廳里雀無聲,顧佩瑤皺著眉看了周清彥一眼,又看了杜嵐一眼,沒說話。
周清彥站起,走到杜嵐面前,手作不快,甚至可以說很慢,從杜嵐的袖口里出了一樣東西。
是一塊玉佩。
極好的和田玉,雕的是連理枝,下面墜著桃紅的穗子。
周清彥自己的玉佩都是素的,要麼竹葉要麼蘭草,從不雕這些膩歪的花樣。
“誰的?”周清彥把那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,聲音平穩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。
杜嵐哆嗦著,半天出一句:“妾自己買的……”
“你月錢五兩,買這麼一塊玉?”
周清彥笑了一下,梨渦浮出來,看著溫極了,“杜氏,你進門四年,我待你如何?”
杜嵐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了,膝蓋磕在青石地面上,聲音悶悶的。
“嘶,”不好,替杜嵐發出聲音了,社死。
周清彥看了書意一眼,書意立馬把頭得低低的。
杜嵐的吊梢眼這時候不吊了,圓圓地睜著,眼眶里蓄滿了淚,看著倒有幾分可憐。
“老爺!妾錯了!妾只是一時糊涂!是楊川他引我的!”
“楊川。”
這個名字一出,廳里“嗡”地一聲,幾個小丫鬟倒冷氣。
書意坐在角落里沒,手搭在肚子上,心里默默給杜嵐點了一炷香。
“楊川?”
周清彥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,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杜嵐,那語氣溫溫的,像在跟小孩說話。
“清風戲園子的那個楊川?你每個月去聽五六回戲,就是去聽他的?”
“宿主,其實周清彥已經查清楚了。”
“好的,蛋蛋,我要繼續往下聽了,別打斷我聽八卦。”
杜嵐哭出了聲。
又尖又亮的嗓音,像平時笑的時候一樣,穿了整個前廳。
說老爺饒命,說“楊川花言巧語哄,說給了楊川五十兩銀子私奔用,說銀子還沒給出去就被發現了,說只是太寂寞了。”
周清彥蹲下,平視著哭得滿臉淚的杜嵐,手把鬢邊那朵新鮮海棠了出來,擱在旁邊的茶幾上。
然後他站起來,對門口的兩個家丁說:“把這個賤人關到柴房去。把楊川給我抓來。”
那天傍晚,書意去前院給顧佩瑤送春杏腌的酸蘿卜,懷孕後嗜酸,閑著沒事春杏腌了一大壇。
書意有兩個丫鬟了,新調過來一個春杏。
經過前廳,聽見里面傳來一聲慘。
春桃嚇得拉住書意的袖子,小聲說:“姨娘別看了。”
書意沒看。
但聽見了周清彥的聲音,還是那個溫潤的調子,隔著門板傳出來,像冬天溫過的黃酒,不疾不徐。
“楊老板,我買人的時候花了四百兩,你睡了我的人,這筆賬怎麼算?”
“騙人,明明只有兩百兩,這個時候都在算計銀子,商。”書意心是這樣想的。
又是“咚”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磕在地上。
接著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,抖得不樣子:“周老爺饒命!是杜娘子先找我的!說寂寞……”
“寂寞你就陪?那我也寂寞得很,楊老板要不要陪我坐坐?”
這次春桃拽著書意走了,走得飛快,書意被拽得差點絆了一跤。
春桃也知道自己錯了,嚇得要死!
立馬跪下了。
“沒事,下次小心點就行了。”
回頭,只來得及看見兩個家丁抬著什麼東西從側門出去了,黑乎乎的一團,看不清楚是人還是麻袋。
第二天一早,柴房空了。杜嵐不見了。
春桃從外頭回來,臉上紅撲撲的,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。
趴在書意耳邊小聲說:“姨娘,十二姨娘被發賣了。昨晚上老爺親自寫的契,今兒一早就讓牙婆領走了,聽說賣到南邊去了,不知道是什麼人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