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佩瑤讓針線房做了幾男娃娃的小裳送過來，周清彥從書房搬了好幾摞書擱在書意床頭。
不是《本草綱目》了，換《三字經》《千字文》，還有一本《學瓊林》，書頁都翻舊了，邊角卷著，一看就是他小時候讀過的。
書意翻了翻那本《學瓊林》，指著扉頁上歪歪扭扭三個字問他：“這誰寫的？”
周清彥咳了一聲，手把那頁翻過去：“別看了。”
“周、詠、什麼？”
書意湊近辨認，“這第三個字念什麼？”
“詠寧。”
他耳朵尖有點泛紅，“我爹給取的名，還沒用上就被先生改了。”
樂了，周詠寧。
原來他小時候差點這個名字。
他把書搶過去塞回書架，背對著說了句，“別到跟人說。”
聲音悶悶的，耳尖紅到耳了。
難得的一次臉紅，書意沒再追問，但這個名字記住了。
日子就這麼慢慢往前淌。
春，懷胎快九個月了，睡覺翻都費勁。
周清彥干脆搬來了西院睡，半夜哼一聲他就醒，迷迷糊糊地問“怎麼了怎麼了。”
後背幫忙墊上枕頭，一套作行雲流水。
蛋蛋說他白天在前院打瞌睡，賬房先生連著三天看他支著下睡過去，算盤珠子撥到一半就停了。
書意心里有點過意不去，有回半夜他給掖被角的時，跟他說：“老爺你回主母那邊睡吧，我這兒有春桃守著就行。”
後面轉念一下，懷的是他的孩子呢，不要心疼男人，應該的他。
他“嗯”了一聲，手卻沒收回去，被角掖得嚴嚴實實的，連風都鉆不進來。
把自己也裹進被子里，悶聲說了句：“不了，在這兒踏實。”
“蛋蛋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好度多？”
蛋蛋：好度92。生育關注度：99。
看來很期待小孩子。
書意沒應聲，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，閉眼睡了。
生那天是個大晴天。
早春的日頭暖融融地曬著，西院那棵老樹冒出了綠的新芽，一簇一簇的，像撒了一樹的碎翡翠。
陣痛是早上開始的。
起初是腰酸，像來月事那種墜墜的疼，書意沒當回事，靠著大迎枕繼續喝粥，吃著香味俱全的飯菜。
後面慢慢有規律宮了，書意也比較鎮定。
吃完之後，對著春桃說“我要生了，去人。”
春桃連忙跑出去喊人。
顧佩瑤來得比周清彥還快，一路小跑著沖進來。
站在床邊指揮丫鬟們燒水、拿剪子、鋪草紙，聲音穩得像在說今天擺什麼花，但的手在抖。
產婆檢查一下，說還要大半天呢。
大概開了七指半。
書意疼得恍惚間看見了，顧佩瑤攥著帕子的那只手一直在抖。
周清彥從外面趕回來，書意已經開始使勁了。
產婆是早就請好了的，在院子里住了半個月，此刻正按著書意的喊“姨娘用力。”
“蛋蛋，我好痛呀！”
“怎麼起始積分只給我一分，用了生丸就沒了，疼死我了。”
“宿主，生完就有兩積分了呢，到時候可以買生子丸和無痛生子丸了。”
“行，我盡量堅持。”
不過比起上輩子胰腺癌晚期那種疼到骨髓深的絞痛，這痛反而讓書意覺得有盼頭，疼是疼，但疼完了就結束了。
書意抓住周清彥的手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到床邊來了，被攥著手指，攥得指節發白，整個人僵在那像一截木頭。
原來是外面等太久了，心里不安心，直接進來了。
那張溫潤如玉的臉此刻白得跟紙一樣，梨渦早沒了，抿一條線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盯著產婆的作一眨不眨。
“你……你出去。”
書意著氣推他，“別在這看著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他聲音發，反手把書意的手攥得更牢了，“你用力，我在這。”
那一瞬間心里忽然涌上一勁，說不清是為了爭口氣還是為了別的什麼。
書意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攥周清彥的手指。
產婆喊：“出來了出來了！頭出來了！再用力！”
咬牙關，把全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往那個方向推。
好輕松，像有什麼出去一樣，肚子的力立馬減輕了。
滿屋子寂靜了一瞬，然後那小貓越變越大，變了嘹亮的、理直氣壯的哭聲。
產婆把孩子抱起來，了胎脂，裹上襁褓，臉上的表有一瞬間的微妙。
看了看襁褓里那個紅撲撲的小東西，看了看顧佩瑤，又看了看周清彥。
“恭喜老爺、恭喜夫人。”
清了清嗓子，“是位千金。”
千金。
書意看著他的表從張到期待到愣住，像一幅畫被人慢慢翻過去，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上是失還是如釋重負的復雜神里。
但他只愣了兩三秒。
然後他松開書意的手，從產婆手里把那個紅皺皺的小東西接過來，笨手笨腳地托著，像端一碗滾燙的湯。
那小小的、哭得滿臉通紅的、皺的小嬰兒，被他托在掌心里，拳頭攥得的，哭聲嘹亮得能把屋頂掀翻。
周清彥低頭看著，忽然笑了。
梨渦深深地凹下去，眼底的亮把滿屋子的燭火都比下去了。
“書意，”他捧著那個小寶寶走到床邊，小心翼翼地把擱在枕邊，“你看，像你。”
書意偏過頭看著枕邊那個小東西。
紅撲撲的臉，皺的眉眼，“哪兒像我了？”
但還是手輕輕了一下的手指頭，攥得的，指甲的，刮在指腹上的。
眼淚就這麼下來了，沒忍住。
在這個陌生的世界，書意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顧佩瑤在門口抹眼睛，春桃在墻角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，周清彥坐在床邊傻呵呵地看著書意和孩子，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沾著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印子，笑得跟個傻子似的。
周清彥了小寶寶的頭頂，作輕得像在一朵剛開的公英。
“兒好。”
他說就……雲稀吧。
“周雲稀。雲開見稀，稀罕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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