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著水盆站在那,那雙細長眼睛里的神采暗了暗,把水盆擱在桌上,“床板我明日找兩塊木頭釘一釘。凳子也能修,我……”
“修?”
走過去,手拍了拍那張老榆木桌子的桌面,桌底灰塵撲簌簌往下落。
“你這屋里的東西,哪一樣不是修過的?”
“褥子薄得跟紙一樣,棉絮都結塊了。”
“窗戶紙三層補丁風氣的,冬天不得凍死?”
“你好歹一個月五兩銀子,連張像樣的床都買不起?”
他站在那沒,手指絞著袖口那塊補丁,絞得補丁邊緣的線頭都松了。
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買床要花不錢。”
“多?”
“一張榆木架子床,新的,得一二兩出頭。二手的能便宜些,但也要一兩。”
“那買二手的。”
“不能因為貴,床都不用睡了吧。”
他抬起頭看了一眼,了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書意看著他那副樣子,又氣又想笑,這人是真的摳,摳到骨子里了,可那句買二手的他都猶豫了半天,說明他在認真算這筆賬,沒有一口回絕。
“李明禮,”放了聲音,走到他面前,仰著臉看他。
個子真高,得仰著脖子才行,“你娶我進門,屋里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,傳出去你李大掌柜的臉往哪擱?”
“嘉和酒樓的客人知道了,不得笑話你?”
“東家知道了,還以為你虧待他送過來的人。”
“宿主,他不怕笑話,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,他怕你這個免費的妻子跑了,畢竟他第二任妻子就是這樣跑的呢。”
“……”
他垂下眼看著,睫長長的,在油燈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。
那目從書意臉上慢慢到腰間的青玉環扣上,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“床……買。”
他終于開口,聲音悶悶的,像從牙里出來的,“凳子也買。桌子,桌子看看能不能修,修不好也換。”
“窗戶紙得重新糊。棉被要一床新的,我冷。”
他結上下了,又出一個字:“行。”
他又從袖子里拿出碎銀子,約莫三四兩的樣子。
他倒出來擱在桌上,白花花的幾小塊 。
這麼小的錢袋都有補丁。
“這些……先拿著。”
難怪前任妻子找不到他的錢,原來是隨帶著走。
他的聲音還是悶的,耳紅了,把銀子往面前推了推,“買床買被糊窗戶,你看著辦。剩了的……剩了的你收著。”
“你去辦,這些錢給我不夠用,我不想錢進去。”
“你明天下工回來,都給我弄好。”
書意低頭看著桌上那幾塊碎銀子,又抬頭看著他。
他側著臉不看,瘦削的下頜繃得的,結一上一下地滾著,那表說不上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,但他的手在抖,從口袋里掏銀子出來的時候,指尖一直在微微發。
“這些你攢了多久?”
他不答。
“李明禮,我問你攢了多久?”
“大半年。”
“一個月五兩月錢,大半年卻只攢了三兩多銀子,他到底花了多給別人,我暫時不知道。”
但眼前這大半年三個字,讓心里那口氣忽然散了。
不是消氣了,是散了。
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堵在口。
又被氣到了。
書意和李明禮沒有發生什麼,隔得遠的,都挨著床里面睡,不管他。
他要想什麼,不同意。
不過他暫時也沒那啥要求。
第二天一早,李明禮天不亮就走了。
醒來的時候床頭擱著一個白煮蛋,旁邊了張字條:“我去酒樓了,蛋吃了,灶上溫著粥。”
字寫得極好,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的,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練過的。
“怎麼,這就不怕浪費紙了?”
“宿主,這紙是酒樓的,他節省用,不會浪費的。”
……
又一次無語到了。
“蛋蛋,你的能量值還有多?”
“書意宿主,能量值還有36,還能繼續堅持。”
“行,到了10要告訴我,我不能失去你,蛋蛋。”
“待機吧,省著點用。”
“宿主,你也摳。”
“你更扣,生一個才給2積分。”
剝開一個蛋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忽然樂了。
一個蛋,在別家不值什麼,在他手里那就是要了他的命。
肯給煮蛋,這人大概是從牙里摳出來的。
接下來的日子,慢慢清了他的脾。
早飯必定是粥和咸菜,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咸菜切得比頭發還細。別的不說,刀功還好,可能摳習慣了。
午飯他在酒樓吃,晚上帶剩菜回來。
葷腥隔三天才見一回,平時就是素菜湯配饅頭。
裳破了不丟,補補能穿十幾年。
洗臉水放一點點,洗完還要留著沖茅房。
進門一月,書意想去扯塊布做件新裳,他支支吾吾半天沒說話,最後從枕頭底下了三錢銀子出來:“你先用著,下月發月錢再添。”
“三錢。”
夠買三尺布,做件里都不夠。
接過來的時候,注意到他枕頭底下空的,連個銅板都沒剩下。
“你銀子呢?”
他別開臉:“留著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
“攢著做什麼?”
他不答了,低頭去補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長衫,針腳的,一針一線都舍不得浪費線頭。
看著他埋頭補的樣子,沒再追問。
第一個月平平淡淡地過了。
書意每天做飯洗收拾屋子,晚上等他帶菜回來一起吃。
他話不多,但回來得準時,進門必定先看書意一眼,確認在家,才放下油紙包。
可能是怕書意也跑了!
家換完那天,李明禮站在屋子里轉了三圈,著新床的架子,又蹲下去看新凳子的,那表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心疼。
新桌子是榆木的,沒上漆,白生生的木面散發著一淡淡的木料味。
他拿指頭在上面劃了一道,看著那淺淺的白印子,結了,到底沒說什麼。
書意買了一床新棉被,他看鋪床的作,別開臉去把舊褥子疊好塞進柜子深,沒吭聲。
但服書意沒買。
去布莊那天,攥著李明禮給的那點碎銀子,在柜臺上站了半天。
料子有三等的,棉布便宜,可灰撲撲的,上像裹了塊抹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