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好一點的棉綢,一尺就要百多文,做一里外齊全的裳,料子錢就得快一兩銀子。
盤算了一下,想做兩換著穿,再加上針線工錢,手里那點銀子本不夠。
想要書意花自己的錢,那不可能,都是李明禮的妻子了,還要拿錢買服。
三件?
三件布裳跟一件好的選,哪個都不想將就。
干脆不買了。
攥著銀子出了布莊,在門口站了一會,轉回了家。
灶上的粥還溫著,盛了一碗坐在新凳子上慢慢喝,新桌子平整,碗擱上去穩當當的,終于不用怕灑了。
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了兩個多月。
他每天早出晚歸,書意做飯洗收拾屋子,晚上等他帶剩菜回來一起吃。
話不多,但飯桌上的位置從對面換到了側面,有時候他夾菜手肘會到的袖子,了就拿開,像燙著似的。
有天晚上他洗了澡回來,穿著那件補了七的里,站在床邊猶豫了半天。
書意坐在床沿上梳頭,從銅鏡里看見他的影子,瘦瘦高高的,垂著手站在那,像是想坐又不敢坐。
銅鏡是書意買的,想要照鏡子。
“你站那干什麼?”
“我……”
他了手,“書意,我……”
梳頭的手停了。
回過頭,見他的臉漲得泛紅,補丁子上的“眼睛”在燭火里格外顯眼。
書意忽然有點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放下梳子轉過,看著他:“李明禮,你一個月五兩銀子,給我買床買凳花了三兩出頭,剩下的呢?”
他的臉從紅轉白,了,沒說出話來。
“進門快兩個月了,吃的菜除了第一天好一點,余下的日子里都是吃剩的!”
他站在原地沒,手指絞著袖口的補丁,絞得線頭都松了。
“你對我好,我知道。”
“可是李明禮,你把錢攥得那麼,寧愿自己穿補丁子、喝稀粥,也不讓我知道你的銀子到底去了哪。”
“我是你的妻子,不是外人。”
他的睫了,垂下眼看著我,抿一條薄薄的線。
“書意,”他的聲音啞啞的。
“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再等等,等條件再寬裕些。”
看著他,看著他眼里那點躲閃的,看著他不自覺咬的後槽牙,看著他兩條補丁摞補丁的。
“他前妻等得還嗎?離的離,跑得跑。”
心里那一口氣梗在口,上不來下不去。
“行,那你睡地上。”
他的表僵了僵,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,又看了看後那張新床。
床上鋪著新買的棉被,乎乎的,跟他上那件打補丁的寢站在一起,像兩個世界的東西。
“地上……有涼氣。”他說得很小聲。
“鋪一床褥子。”
他沒再爭。
默默地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褥子鋪在地上,又從墻角拿了個蕎麥皮枕頭擱好。
蹲在那拍了拍褥面,站起來看了一眼,了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躺下去的時候,瘦高的子蜷一團,像只被趕出窩的貓。
“李明禮,把燈吹了。”
書意躺在新床上,被子暖和得很。
底下傳來他翻的靜,褥子薄,青磚地的寒氣隔不住,聽見他輕輕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李明禮,”書意在黑暗里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被子分你一半,你上來睡。”
安靜了好一會。
底下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,他抱著那床舊褥子爬上來,小心翼翼地挨著床沿躺下,離一臂遠。
新床寬,中間空了好大一塊地方,涼颼颼的風從那兒灌過來。
書意翻了個背對著他,把被子往他那側拽了拽。
他接住被角,輕輕拉過去蓋好,作輕得像怕碎了什麼。
夜很靜。
窗外的棗樹葉子在風里沙沙響,月從新糊的窗戶紙里進來,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。
他在背後忽然輕輕了一聲:“書意。”
書意沒回頭:嗯。
“以後,以後我每個月給你留些碎銀子,你拿著零花。”
“多?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一兩。”
“一兩,月錢五兩,給我一兩。”
聽著這個數,心里算了一下,剩下四兩他還是攥著不松手。
但沒再追問,來日方長,“睡吧。”
他應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過了一會,呼吸漸漸勻了,輕輕的,像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音。
書意睜著眼睛看著帳頂,聽見蛋蛋在意識深輕輕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這個人的錢到底去哪了。
總有一天,得讓他自己說出來。
清湯寡水過了兩個月。
每天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,吃他帶回來的剩菜。
伺候他那幾棵半死不活的青菜。
床是新床,被是新被,可人還是那個摳得牙里省油的人。
他每月給一兩銀子零花,書意攢著沒,想看看他到底什麼時候能大方一回。
結果沒有,始終沒有。
兩個月里他過兩回,都是夜里迷迷糊糊地往書意這邊蹭過來,手搭腰上就不敢了。
書意把他手拿開,他就翻回去,安安靜靜地蜷在床沿上,像條認命的瘦狗。
忍了兩個月。
第三個月晚上,他洗完澡回來,穿著那條補了七的里爬上床。
燈吹了,月從窗戶紙里進來,他那兩條瘦長的裹在補丁布里,蜷著,安安靜靜地平躺著一不。
側過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,那火忽然就從口竄到了小腹,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爹的。
干了,看懷孕了能不能吃點好的。
書意翻了個,一把把他按住了。
他毫無防備,整個人被在被褥底下,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月里猛地睜大,張著,話都說不出來。
瘦削的僵得像木頭,膛急促地起伏著,結上下滾了兩滾,從嗓子眼里出一聲:“書、書意。”
沒跟他廢話。
“蛋蛋,啟用生子丸。”
(排骨還耐煮的,煮了很久才煮,有點跟想象的不一樣。)
那晚之後,他經常看著書意。
端粥給的時候,手抖得碗沿磕著碗沿直響,耳朵尖紅得能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