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意慢慢把手里的水瓢擱下,低頭看了看肚子。
平平的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可知道里面已經有了。
兩個月的清湯寡水,一個晚上的主出擊,全都在那幾秒鐘里定了乾坤。
“蛋蛋,我的積分。”
“宿主當前積分:1分。”
“兌。生子丸我已經用過了,剩下的1分兌無痛生子丸。”
“已兌換,無痛生子丸存待命。當前剩余積分:0分。”
一個月後,還是一樣地過日子,他帶剩菜回來,熱了端上桌,兩個人面對面吃。
只不過書意碗里的粥變得稠了些,他夾菜也不推了,該吃吃該喝喝。
有時候他半夜翻到書意肚子,下意識擋一下。
李明禮還是照例帶了一碟素炒豆芽、兩個饅頭回來。
書意在桌邊坐著沒筷子,等他坐下夾了一筷子豆芽塞進里的時候,開了口。
“李明禮,我懷孕了。”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。豆芽從筷尖回碟子里。
他慢慢抬起頭看著,那雙細長的眼睛先是茫然的,然後像水面慢慢漾開的漣漪一樣,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
整個人的表從呆滯到狂喜再到慌,變了好幾個來回,最後所有緒在一起,把那張瘦削的臉得微微漲紅。
“真、真的?”他的聲音發。
“真的。”
“一個多月了。”
李明禮整個人站起來,差點帶翻了凳子。
兩只手抬起來又放下去,抬起來又放下去,最後懸在半空,對著肚子方向虛虛地攏著,像捧著一汪隨時會灑的水。
“你慢點坐,別磕著。”
他繞到書意邊,手足無措地看著,“書意你……你想吃什麼?我明日去買,買魚,買,給你燉湯喝。”
書意抬起頭看著他。
三四個月了,頭一回見他說買字說得這麼痛快。
靠在椅背上,雙手搭在肚子上,沖他笑了。
“我說了算?”
“說了算。”
“那我要吃紅燒,要瘦相間。”
“還要一條桂花魚,跟頭一回你帶回來那條一樣的。”
“還要一籃子新鮮果子,不要便宜的那種。”
他那雙細長的眼睛里映著油燈的火苗,一跳一跳的。
“買,全買。”
手掌試探著輕輕在小腹上。
隔著兩層薄薄的料,他掌心的溫度暖暖地過來。
“書意。”
他抬起頭,眼尾有點發紅,“前面兩任,都沒懷上。”
“我以為我這輩子不行了。”
書意看著他,手了他瘦削的臉頰。
顴骨硌著手心,他蹭了蹭的手掌。
“李明禮,從明天起,你每個月給我三兩銀子,買吃的用的。”
“再像以前那樣清湯寡水的,你的孩子在我肚子里著了,別怪我翻臉。”
總算能談條件了,過的太憋屈了。
“好。”
油燈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補丁窗戶紙上。
瘦瘦的一條,彎著腰,像一棵終于準備開花的竹子。
有點過于瘦弱了。
著肚子想,這日子大概要開始好起來了。
他果然說話算話,每天帶回來的油紙包明顯厚實了,三天一條魚五天一碗,灶臺上還多了半籃子蛋。
書意也沒跟他客氣,該吃吃該喝喝。肚子里那個一天比一天大,總不能讓它在里面喝西北風。
可他那個人,日子好了起來,里的話卻更了。
每天早出晚歸的,回來也不怎麼說話,吃完飯就坐在燈下翻他那本舊賬冊,一邊翻一邊拿筆在上面寫寫劃劃。
那些字跡麻麻的,看不清寫了什麼,只看見他的眉頭擰著,松下來又擰上。
懷孕快四個月,書意坐在床邊,把那條補了不知道多回的中疊起來放好,頭也沒抬,隨口問了一句:李明禮,你一個月五兩銀子,剩下的呢?
他手里的筆頓了頓,沒有抬頭。
“你一個月給我留三兩,那剩下的二兩,包括吃飯的,也吃不了二兩呀!”
他放下筆,沉默了好一會。
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補丁摞補丁的窗戶紙上。
“書意,”聲音低低的,像怕被人聽見似的。
“我跟你說了,你別生氣。”
“你說。”
他從床底下出那口舊木箱來,把面上的舊裳拿開,又掀開一層紙板,底下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
他把紙展開,攤在桌上。
湊過去一看,上面寫的全是名字,足足二三十個,每個名字後面都注著“米、布、炭、藥”之類的字樣。
麻麻的,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。
“你從月錢里扣出來的那些銀子,全在這兒了?”
他點了點頭,結了:“每個月四兩多左右。族里有些人家過不下去的,老人孩子沒飯吃沒穿的,我就勻一些過去。還有族里幾個讀書的生,筆墨紙硯也是我出的。”
“你名下秀才免稅的名額?”
“也掛在族里了。族里二十幾戶人家種地繳稅,全走我的名額免了。每年省下來的那些糧,夠好幾戶人家吃一整年。”
原來是這樣。
“你自己不要生活嗎?”
“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,一個秀才過了這樣。”
“你的吃不消的。”
“你之前的家庭,不要生活的嘛!”
“你也太大無私了吧,”書意有點怪氣地說著這話。
他抬起頭看著,那雙眼睛里竟有些惶然的神。
把那張紙疊好放回箱底,蓋子合上,才輕聲說:“前面兩任,丁蕓聽我說完就走了,王楚聽我說完也走了。你是我第三個妻子,我之前沒跟你說,我也怕你走了”
書意沒讓他把話說完,手了他的耳朵。
他整個人了一下脖子。
“李明禮,你養著族人,卻不養自己的妻子。”
“對自己和妻子摳摳搜搜,們不走才怪,你厲害了。”
“之前的事我不管。”
“現在不行,你媳婦也要吃飯,你孩子也要喝。”
“你把你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,拿什麼養我們娘倆?”
李明禮的了,像在斟酌用詞。
他沉默了許久,把箱子推進床底下,直起腰來的時候輕輕呼出一口氣:“行。我依你。往後先著咱們自己家,多的再勻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