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禮垂下眼，“說這些年白養你了。”
他的聲音越說越低，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里出來的。
手里那碗粥燙著手，擱在桌上也沒喝，看著他垂著頭的側臉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了一上午了還沒亮起來，風從補丁窗戶紙里鉆進來，吹得燈火晃了晃。
“到底多家？”
“……四家。”
他抬起頭，眼里的神有點，“不止李叔那些老弱病殘的。”
“還有幾家，家里有勞力，過得去的，也來要。”
“說這些年都是這樣的，怎麼忽然就斷了。”
書意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，肚子大著，走得慢。
走到桌邊停下來，低頭看著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節凸著，指甲剪得禿禿的。
“李明禮，你這些年供養族里的，到底是哪些人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：“最早是幾個孤寡老人和孩子。有的人家聽說我這邊能拿東西，也自己找過來了。我想著都是同族，都過得不容易，就沒計較。”
“沒計較？”
“你月錢五兩，除去給族里的四兩，自己剩一兩。”
“你把子穿出來也沒計較，你把妻子氣跑了兩任也沒計較。”
他的肩膀了，沒接話，不敢接話。
“我要是沒懷孕，也要跑。”
李明禮聽著這話著急了，“書意，我改了，我已經知道了，你不要離開我。”
“宿主，李明禮現在緒波比較大。”
“蛋蛋，我都要氣死了，我當第十八房小妾的時候都沒這麼生氣。”
書意沒再說下去，轉回床休息了。
李明禮趕給端來了洗腳盆，放好了熱水。
冷臉洗腳沒理他。
那天夜里他翻來覆去沒睡好，書意聽著背後的靜。
算了，氣消了點。
“不要翻了，我要睡覺了。”
“行，書意。”
“我拉你起來，上完茅房再睡吧。”
“那行吧。”
可沒想到事會鬧那麼大。
三天之後，嘉和酒樓門口圍了一圈人。
正在家里午休呢，有人敲院門敲得山響。
是酒樓的小伙計跑得滿頭大汗來報信：“嫂子！你快去前街看看！李掌柜族里那些人堵在酒樓門口不走了，說李掌柜忘恩負義，白眼狼！掌柜的人去衙門報了！”
書意換了件厚裳，揣著肚子就往街上走。
八個月的孕走得慢，一路上那些人見了就在後面指指點點，還有人嗓門大的故意拔高了說話，讓街上的人都聽見：“看，那是李秀才的媳婦，看他那媳婦養的，穿得那麼面，咱們族里老的小的都快死了，他在那兒只管自家福呢。”
書意站住了腳，轉過看著說話那個。
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布裳，手里挎著個籃子，臉上倒是不瘦，油水的。
沒理，總有那麼一些人，對別人的生活指指點點。
沒再說話，埋頭鉆進人群里不見了。
趕到酒樓門口，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。三四十號人把門檻都堵嚴實了。
打頭的就是那天那個李老六，拄著竹杖站在最前面，後面的男男吵吵嚷嚷的，聲音一個比一個大，嚷來嚷去就是幾句車轱轆話。
“白眼狼、忘了本。”
“族里白養你了，現在當了掌柜就不認人了。”
書意進人群，有個老漢看見的肚子，往旁邊讓了讓，里還在念叨：“李秀才媳婦，你來說說，他李明禮是咱們族里從三歲起一口飯一口飯喂大的，當初他爹娘沒了，族里沒有一個人往外推，哪家沒有勻過一口粥給他？如今他發達了，說不養就不養了？這像話嗎？”
旁邊有人跟著嚷：“就是！他從前月月都給，到這幾個月忽然斷了！憑什麼？他有錢娶新媳婦沒錢管族人？”
人群里嘈雜聲越來越大，還有人在後面喊：“去衙門！讓縣太爺評評理！”
後面真的就有人往衙門的方向涌，一群人跟在後面，拖家帶口的，隊伍浩浩的，把一整條街都堵了。
他們真往衙門去了。
趕到縣衙，公堂外面已經圍了兩層人。
縣太爺坐在堂上，驚堂木拍了一下：“肅靜！”
底下嘰嘰喳喳的聲音才慢慢下去。
李明禮站在堂下，旁邊是那幾個族里的老人，還有幾個壯勞力杵著，一個比一個嗓門大。
李老六先開口了，竹杖著地：“大老爺，李秀才以前月月給我們族里老小送米送布，這幾個月忽然不送了，我們問了一聲，他就甩臉子不認了！他三歲沒了爹娘，咱們全族一口米一口粥把他養大的！如今他翅膀了，嫌棄我們窮親戚了！”
旁邊一個婦人接著開口：“可不是！他在嘉和酒樓做大掌柜，一個月五兩銀子的月錢！他就給族里補那麼一點，還想著斷掉！大老爺您說，這還有天理沒有？他吃的穿的用的，哪一樣不是族里人供出來的？”
堂里堂外一片嗡嗡聲，都是附和。
縣太爺看著李明禮：“李秀才，你有何話說？”
書意站在堂外的人群里，著肚子往里看了一眼。李明禮站在公堂中間，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倒穩，比在家里跟說話的時候氣不。
“大老爺，學生三歲失怙，確實是族中長輩和鄰里照拂長大。學生的恩在心里記了二十幾年，從來沒有忘記過。”
“學生十八歲考中秀才之後，名下免稅額度全掛給族里，每年省下來的稅糧夠幾戶人家吃一整年。學生十九歲出來做掌柜，月錢五兩，每月固定給族里四兩左右，自己剩一兩，十年來沒有斷過。”
底下的人又嚷起來：“那你這幾個月為什麼斷了？”
李明禮轉過看著說話那個，是巷口堵過他的那個男人，三四十歲，強力壯的。
“三叔，你家大兒子在布莊做學徒，一個月也有二兩月錢了吧？你家二閨嫁了鎮上，夫家開了個鋪子日子過得不錯。這些年我月月往你家送米送布，你哪一樣真缺過？”
那男人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怎麼回答，旁邊幾個人也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