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禮轉回去看著縣太爺:“大老爺,學生月錢五兩,可學生的妻子懷孕七個月了,學生總要留些銀子給妻兒養子。”
“學生之前對前兩任很摳門,和離的和離,跑的跑。”
“老弱病殘的學生照樣送,只是有些并不困難的人家,學生不會送了。”
“學生沒有不認恩,只是想著,族里養大我李明禮,是為了讓我李家有一個出頭的後人,不是為了養一個提款的口子。”
公堂上徹底安靜了。
門外的人群里有人開始小聲議論:“那老三家里確實不窮啊,他兒子都穿綢衫子了還來要,人家李秀才一個月才留一兩給自己花,子都穿爛了還給族里送糧食。”
“原來李掌柜這麼摳門,錢都省給族親了啊,自己的這麼瘦。”
又有旁觀者說著,“這李掌柜怎麼考上秀才的,和傻子一樣。”
縣太爺驚堂木又拍了一下:“族里扶養秀才,是恩,不是債務。李明禮月月讓渡大半薪俸與族中,已是厚道。諸位若真有過不去的窮困,自有本縣發賑濟糧。若只是盯著他一人掏錢”
“縣太爺掃了一眼堂下那些壯勞力,那本縣倒要問問,你們有手有腳的,怎麼自家不去掙?”
堂下那幾個壯勞力把頭低下去了,不吱聲了。
驚堂木又響了一聲:“退堂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
書意站在衙門門口的石階下面,看著李明禮從堂上走下來。
他走得有點慢,出了大門看見著肚子站在那,快步走過來,先手扶住書意的胳膊:“你怎麼來了?肚子這麼大還跑。”
書意看著他,又看了看他後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的人。
“你行啊,比我以為的會說話。”
他有點不好意思,耳朵尖又泛了點紅。
挽住李明禮的胳膊,兩個人慢慢往回走。
街上的風還是涼的,但他的掌心是熱的。
“李明禮,你怕不怕?”
他沉默了一下,偏過頭看了一眼。
瘦削的側臉在暮里顯得棱角分明,那雙眼睛里有種頭一回看見的東西,像一截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竹子。
“怕什麼?我站得直,不怕。”
一路默契沒有再說話,回到家也沒有再提起此事。
那場司之後,李明禮再也不用補族里了。
原先月月送東西的那幾戶有手有腳的,自打衙門口那一出之後再沒過面。
李明禮每月的五兩銀子,頭一回完完整整地落進了自家的錢匣子里,書意給他買了新裳新鞋,把屋里那幾扇補丁窗戶紙換了整張的白棉紙,進來的終于不再是花里胡哨的了。
李明禮都有點地掉眼淚,沒忍住,一下就紅了眼眶的那種。
有點好奇他現在的好值。
“蛋蛋,李明禮現在的好值多?”
“宿主,好值:97,生育關注度:97。”
“行,好值很高,臨近生產了,看來也很期待小孩。”
日子剛安穩了半個月,家里來了不速之客。
這天下午,書意正坐在窗邊給肚子里的孩子小裳,忽然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,沒敲,直接推的。
力道不小,門板撞在墻上哐的一聲。
放下針線站起來,扶著肚子走到門口一看。
一個婦人站在院子里,三十出頭的年紀,圓臉,眉眼間帶著一說不清的勁,說不上是委屈還是憤懣,抿得發白,眼睛卻紅著。
手里抱著個襁褓,懷里那孩子看著才幾個月大,旁邊還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,攥著的角怯怯地打量著這個院子。
還沒開口,那婦人先說話了:“李明禮呢?他出來。”
聲音不大,但邦邦的,像是把什麼話咬碎了含在里,一開口就要吐出來。
往後看了看,院門外沒有別人。
“你是哪位?”
看了書意一眼,目掠過的臉,又往下到隆起的肚子上,停住了。
的張了張,那一下沒說出話來,眼里那層紅更重了些,像什麼東西哽在嗓子里又咽不下去,頭了,才出一句:“我是丁蕓。”
李明禮的第一任前妻。
懷里的襁褓了一下,出一張睡著的嬰兒小臉,撲撲的。
旁邊那個三四歲的小姑娘仰著臉看了一圈,小聲了聲:“娘,這個漂亮姐姐肚肚好大。”
丁蕓沒應兒的話,直直地看著,“孩子是李明禮的?”
書意點了點頭。
站在院子里,風把的頭發吹了幾縷,拿手撥了一下,懷里的孩子哼唧了兩聲,輕輕拍了拍。
然後忽然笑了一聲,聲音卻不像笑,更像從嗓子眼里出來的一口氣。
偏過頭看了看院子里的棗樹,墻角晾著的新裳,窗戶紙上進來的整片亮,最後目又落回書意的肚子上。
“李明禮真有本事。”
說,“跟了七年,屁都沒有。換了一個又跑了,再換一個,又跑了,還以為李明禮不行呢。”
“宿主,李明禮前妻還看人準啊。”
“所以帶著兩個孩子來,想氣氣他。”
“畢竟之前跟著李明禮過的什麼狗屁日子。”
懷里的小娃娃被的聲音驚醒了,“哇”地哭了起來。
一邊顛著胳膊哄孩子,一邊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,作飛快,蹭完又梗著脖子看著書意。
書意沒接的話,轉從屋里搬了把新凳子出來擱在院子里:“坐下說。抱著孩子站著累。”
沒坐。
但也沒再往前走,就站在那,懷里的娃娃哭聲漸漸小了。
“你來找李明禮,是想說什麼?”
站了好一會,把懷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聲音悶悶的:“我就是想來問問,他當年跟我在一起的時候,為什麼就那麼摳。我連買針都要跟他報賬,冬天舍不得買炭,我跟他說冷,他說忍忍就過去了。七年。我忍了七年,最後實在忍不下去了才走的。”
丁蕓看了一眼院子里新換的窗戶紙、新買的凳子,還有墻角曬著的兩件新裳,這些都是書意的,一件件看過去,嚨里像有什麼東西翻了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