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恒“嗯”了一聲，轉又去跟弟弟搶了。
“宿主，向恒怕王楚把其中一個吃了，等下兩個弟弟沒有了。”
“看出來了，生怕王楚把好菜吃了！”
吃完飯王楚站起來，把碗筷收進灶臺，洗干凈了碼好。
然後走到門口站了一會，三個小子在屋里點著燈玩鬧，笑聲把窗戶紙都震得嗡嗡響。
回頭看了一會，那目書意說不上來，像隔著一道河看對岸的燈火。
李明禮從屋里出來，站在後。
兩個人在門檻邊站了好一會都沒說話。
最後王楚先開了口，聲音干干的：“我吃過了，走了。”
李明禮問：“去哪？”
沒回頭，攏了攏肩上那件灰撲撲的舊裳：“先走著，總能找到去。你這好，但不是我待的地方。”
沒有再多說什麼，下了石階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。
月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巷口。
書意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背影一點點變小，最後被夜吞沒了。
李明禮關好院門走回屋里，在桌邊坐下，低頭磨了一會墨，拿起筆開始抄書。
酒樓下工，家里上工。
那晚之後王楚再沒來過。
半年後聽人說在城南給人幫傭，替人洗做飯，日子過得清苦但穩當。
李明禮托人捎過兩回銀子，都退了回來，只說“不用了，你自己也開銷大，讓李明禮對書意大方點。”
日子照舊過。
李明禮抄書的活漸漸了，酒樓那邊的工錢漲到了六兩，他還是省著花。
書意有時候坐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孩子，會想起那個晚上，王楚站在門檻上回頭看的那個眼神。
大概是看明白了，這個院子已經沒有的位置了，從前沒有，以後也不會有。
書意不覺得可憐，也不覺得活該。
每個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選的，選了就別回頭。
日子過得快，快得像棗樹葉子從綠到黃、從黃到落，一眨眼就是一。
向恒21歲那年中了舉人。
捷報送到巷口那天，整條巷子都熱鬧起來，鄰居們在院門口道喜，李大娘拎著半籃子蛋來了，說“李秀才家出舉人了。”
李明禮站在院門口把捷報看了又看，抿著沒說話，眼睛卻是紅的。
向恒從小讀書就用功，李明禮教他認字比教其他幾個都早。
別的孩子在外頭瘋跑，向恒已經能背半本《論語》了。
後來李明禮舍不得請先生，就自己教，白天在酒樓忙完，夜里點燈陪向恒讀書。
當然向恒也爭氣。
向持和向勉也讀了書，兩人天賦不如大哥，但勝在踏實，先後考中了生。
那兩年李明禮從酒樓退了下來。
年紀大了，東家念他做了三十幾年大掌柜，給了他一筆養老錢。
書意覺得李明禮最應該謝的人是東家，不過早就換東家兒子了，此東家非彼東家。
向恒中舉之後，巷子里漸漸有人帶著孩子上門來。
都是附近的人家，知道家出了舉人，想讓孩子來沾沾文氣。
李明禮一開始推辭，說自己年紀大了，教不了別人。
可那些家長提著臘蛋站在門口不走，說“李秀才您教出了舉人，就指點指點我家小子吧。”
後來實在推不掉，李明禮就在院子里支了張舊桌子，擺了幾本舊書，教幾個孩子認字。
不收錢，誰家送點米面菜蔬就當束脩。
院子里的棗樹底下常常圍坐著七八個半大孩子，李明禮站在中間慢慢講，聲音不高，但一字一句都清楚。
書意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忽然覺得有趣。
當年那個為了五兩銀子，破都舍不得換的男人，如今不收錢教別人家孩子讀書，倒比當年送米送面的時候還自在。
“蛋蛋。”
“我在的，書意宿主。”
“你當年匹配給我的時候，是不是早算好了？”
“他這個人，其實適合當先生，不適合當掌柜。”
蛋蛋沉默了一下：“宿主，系統只匹配生育條件。人的路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行，知道了，蛋蛋。”
院子里傳來李明禮講課的聲音，低低的，溫溫的，和在酒樓算賬的語氣判若兩人。
向恒二十五歲那年，李明禮的腰背更彎了。
他還是每天早起，去巷口買幾個包子回來，等著起床。
向恒已經在縣學里做了教習，一個月能拿不銀子回來，往李明禮手里塞了好幾回，都被他推了回去。
“你的錢全部給你媳婦，不用給爹，對你媳婦大方點。”
“知道了爹，我不會像你這樣的。那麼摳門，媳婦都跑了兩個。”
李明禮被說得啞口無言。
“爹，我開玩笑的，你別認真啊！”向恒趕接著話。
向恒沒再說什麼，把銀子收起來，轉頭給書意買了匹新料子。
向恒媳婦給李明禮做了一新棉袍，他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兩步，很滿意。
李明禮對老大媳婦說：“你做的服比你娘做的好，穿著線條更得。”
三個小輩圍著看，“爺爺穿新裳了！”
李明禮別過臉去，角那點翹起來的弧度沒住。
李明禮走的那年，他六十九，書意五十九。
走得很安靜，第二天早上醒來，他側躺在旁邊，一只手搭在被面上，面容安然的，像還在睡。
書意躺在他旁邊看了他很久，後來向恒進來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紅著眼眶轉出去。
辦喪事的時候來了很多人。
王婆婆已經走了很久了，李嬸也走了。
城南那幾戶他資助過的人家，小輩都來了。
還有李明禮教的學生和家長。
提了些米面蛋擱在靈前，磕了頭就默默走了。
李明禮在族里的名聲，到最後反正是正過來了。
書意活到了六十八歲。
那三小子都了家，向恒在縣學做教習，向持在鎮上開了間小鋪子，賣筆墨紙硯。
向勉跟著他二哥打理鋪子。
書意走的那天是個春天，棗樹正發新芽，綠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搖著。
坐在廊下那把舊藤椅上，上搭著李明禮那件舊棉袍，後來一直留著，冬天蓋用。
蛋蛋在意識深輕輕亮了一下。
“宿主，本世界任務圓滿完。”
“積分結算：三胎各2分，共6分。上個任務余下2積分，兌換生子丸3分、無痛丸1分、產後修復丸1分、充能量值1分。當前積分總額：2分。”
閉著眼靠在藤椅上，院里的小輩們說著什麼，聲音模模糊糊地傳出來，像是向恒的小孩在說“睡著了。”
向持的小孩子說：“別吵著。”
笑了笑，沒睜眼。
“蛋蛋，開啟下個世界吧。”
“希下個世界不要太奇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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