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濃稠如墨,小巷深不見頭。
溫續春咬著後槽牙,把蕭戾沉甸甸的胳膊架在肩頭,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後腰的料,幾乎是連拖帶拽,扯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挪。
蕭戾全的重量幾乎都在了的肩頭,得腰都直不起來,時不時踉蹌撞向一旁的巷墻。
“咚!”
又是一下結實的撞擊。
溫續春磕得肩胛骨生疼,齜牙咧。
年跟著悶哼出聲,因著這持續的痛楚,混沌的意識竟被刺激得清醒了幾分。
于是,他清晰地聽到了溫續春充滿怨憤的罵聲:
“蕭戾,你個挨千刀的!你認賊作父、壞事做盡,那是你自甘墮落,我管不著!可你千不該萬不該,來禍害我這本本分分的小老百姓!”
費力地將蕭戾下的往上提了提,怨氣愈發濃重。
“我每日早臥早起、餐食清淡、心平氣和,跟伺候老君煉丹似的,才把子骨調理得像棵水靈靈的山參!”
“你倒好,全給我毀了!我今夜驚嚇過度,氣逆,這得折我多年壽?你賠得起嗎你!”
年費力側頭,看向近在咫尺的側臉,眼里滿是茫然。
“誰是……蕭戾?”聲音嘶啞無力。
溫續春驟然一僵,一點一點扭過頭。
四目相對。
心頭掀起驚濤駭浪,溫續春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,然後,毫無預兆撤走了托扶的手臂。
年猝不及防,失去支撐後重重摔倒在地,右肋下那道猙獰的傷口瞬間崩裂,鮮溢出。
“嘶——”
他疼得眼前發黑,軀本能蜷起,發出一聲抑的氣。
溫續春背脊墻壁,盯著蕭戾,已是心如麻。
完了完了,他醒了!
溫續春正覺大禍臨頭,眼角余忽然瞥見蕭戾肋下冒的傷口。
方才探脈,他氣兩虧,已是強弩之末,如今傷口再次崩裂,肯定撐不了多久!
不如……先拖住他,待他力耗盡再暈過去,到時候……哼哼!
溫續春打定主意後,面上浮起明晃晃的譏諷。
“喲,也沒撞著腦子,怎麼還耍起癔癥來了?蕭戾?你不就是蕭戾嗎?”
年艱難息著,再看溫續春時,滿眼審視與懷疑。
“我不蕭戾。”
語氣異常肯定。
“嘖,還!”
眼見蕭戾彈不得,溫續春這會兒膝蓋不了,腰桿也直了,臉上掛滿了不耐煩:
“方才在藥廬,你多神氣啊?這會兒了砧板上的魚,連自個兒的名號都不敢認了?你不會想說,連自己做過什麼,也都忘了吧?”
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,語氣也越來越沖。
“先不提你怎麼害的我,蕭大公子,你可是這天底下頭一號的‘孝子賢孫’。不僅上趕著認蕭恒作父,還欺百姓,殘害無辜!”
“我看你那心肝脾肺,就好比九蒸九曬的毒烏頭,從里到外,黑得流膿,爛得徹底!”
每說一句,年的臉便白一分。
蕭恒!
他怎麼可能認蕭恒作父!
年再次看向溫續春,眼神驟然銳利。
究竟是誰?為何會說出如此荒謬的話?為何言辭鑿鑿,神態激憤,竟不似作偽?
難道,是蕭恒派來的?
不,京中應無人知曉他的存在才對……
疼痛與失引發陣陣眩暈,視線變得模糊,清脆又刻薄的聲音也忽遠忽近。
他知道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,目忍不住飄向小巷的另一頭。
還沒來嗎……
溫續春見蕭戾眼神開始渙散,心中暗喜,眼珠子骨碌一轉,落在巷邊一塊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上。
就它了!
快步走過去,費力把那石頭刨出來,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正趁手!
隨即轉過,帶著“惻惻”的笑容,一步步朝蕭戾走去。
“來,用這個一下傷口,能止。”
里說著胡話,目卻盯準了蕭戾的頸側,悄悄將石頭舉高。
從這兒砸下去,力道合適能暈,又不容易出人命。
萬一真給砸死了,府不認賬怎麼辦?
年模糊的視線里,溫續春舉著石塊慢慢近。
他想,卻沉重得不聽使喚。
就在溫續春手臂蓄力,準備砸下之際——
“住手!”
一道中氣十足的怒喝,炸響在寂靜的小巷中,接著,一道灰影從巷子拐角疾奔而來。
溫續春嚇得一哆嗦,循聲看去。
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男人,面容清癯,目如電,此刻正驚怒加瞪著,又焦急萬分看向地上的年。
“公子!”聲音帶著。
完了!有同黨!還是練家子!
溫續春拔就跑!
惜命頭一條:銀子誠可貴,小命價更高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!
然而,剛邁出步子,右腳踝卻猛地一!
一虛弱卻異常執拗的力道,死死箍住了的腳脖子。
溫續春猝不及防,險些摔個狗吃屎,低頭一看,竟是蕭戾死死抓住了!
“不許……走……”
年仰著頭,臉慘白,眼里卻滿是不容置疑的偏執。
溫續春又急又怕,拼命扭腳踝,試圖掙。
“放開我!你個瘋子!快放手!”
然而,那只手卻收得更,力道之大,幾乎要碎的踝骨!
眼見掙不得,急之下,溫續春猛地抬起另一只腳,狠狠踹向蕭戾的手腕關節!
是郎中,太清楚哪里是要害。
這里力,極易骨折!
“咔嚓!”
骨裂聲響起,聽得人牙發酸,連溫續春自己也僵了一瞬。
年悶哼一聲,臉瞬間灰敗下去。
可那只手,竟然依舊死死抓著,甚至因為劇痛而收得更,指甲幾乎要嵌進的皮里!
溫續春駭得魂飛天外。
這都不松手?!
眼見灰老者已經近,溫續春急紅了眼,揚起手中石塊。
“再不松手,我就——”
“爾敢!”
灰老者見年腕骨詭異彎折,眼中瞬間騰起殺意,那哪里是救人,分明是要將溫續春碎尸萬段!
只見他右手如鷹爪探出,直取溫續春脖頸。
“殷伯,別殺!”
年急喝一聲,已是花了最後的氣力。
殷伯作凝滯了一瞬,便迅疾改為并指,飛快點向溫續春頸側。
頸間一陣麻痛襲來,溫續春只覺一陣天旋地轉,石塊手滾落。
徹底失去意識之前,腦海里閃過一個無比清晰,卻也無比懊悔的念頭——
我溫續春向來惜命如金,怎就被清白名聲和三千兩蒙了心……虧,虧啊!
倒地,昏死過去。
殷伯急忙半跪下來,扶起年,老眼含淚:“公子!老奴來遲了!您撐住!”
年靠在殷伯懷里,強撐著最後一清明,微弱吐聲:
“殷伯……看住……別……傷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頭一歪,也徹底陷昏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