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。
溫續春醒來時,發現自己手腳都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,像個待下鍋的粽子,被扔在房間角落。
昨夜的混記憶涌了上來,心里一咯噔,趕了手指腳趾。
還好還好,四肢齊全,沒也沒廢。
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。
眼前是個外相連的通間,外頭像個小書房,里頭是臥榻。
陳設不算奢華,但一桌一椅都著講究,墻上還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。
鼻尖忽然飄來一悉的苦藥味。
接著,便見殷伯端著個熱氣騰騰的藥碗,面沉凝從門外走進來,看都沒看一眼,徑直走向里頭的臥榻。
溫續春順著去,這才瞧見了臥榻上躺著的人。
蕭戾朝外側臥著,面上污已拭干凈,那臉白得跟糊墻的宣紙似的。
溫續春眨了眨眼,不知是不是的錯覺,怎麼蕭戾這病殃殃的樣子,比臟兮兮的時候更顯年呢?
不過的目很快被蕭戾肋下的傷吸引了去,那里裹著布繃帶,還滲著暗紅的漬,包扎手法……
嘖,糙得像捆柴。
看來這老頭不敢去請正經郎中。也是,正被通緝著,見不得呢。
可這傷灌苦水可不頂用,傷口不料理,潰爛發起來,高燒不退,幾日的工夫就能去閻王殿前點卯了!
正想著,那邊殷伯已坐到榻邊,用勺子舀了藥,小心遞到蕭戾邊,帶著哽咽:
“公子,您喝一些,喝了藥才能好……”
溫續春心思又活絡了起來。
要是蕭戾真蹬了,這忠心耿耿的老頭能放過?指定得拉墊背!可要是能把蕭戾救醒……
那可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!
就算這老頭不恩戴德,至能松泛點看管吧?到時再尋個空子溜出去,直奔府——
想通其中利害,溫續春清了清嗓子,突然開口:
“三七五分,赤芍三錢,當歸須得用酒炙過的,看這出的架勢,還得加地榆炭和仙鶴草。”
殷伯猛地扭頭,眼神像刀子一樣剮向,低喝:“休要聒噪!”
溫續春卻不理他,自顧自往下說:“面白如紙,氣淺息促,這是虛氣的癥候。止不,得補氣固,方子里還得加黃芪和黨參。哦對了,傷口那麼深,防著發熱,還得加點金銀花、連翹……”
殷伯起初還怒沖沖的,聽著聽著,臉漸漸驚疑不定。
他下意識放下藥碗,手探進懷里,出一張疊得方正的藥方,展開來,目在藥方和溫續春之間來回打量。
竟然……一味不差!
溫續春對自醫很有底氣,此刻下微揚,又補了句:
“要是能再加一味竭,研外敷,止生的效力能添三。不過這藥金貴,尋常藥鋪未必有,得去老字號問問。”
殷伯徹底驚住,看向溫續春的眼神都變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通醫理?”
溫續春趁熱打鐵。
“小子不才,正是十里八鄉醫第二高明的郎中!您家公子這傷,灌湯藥是吊不住命的。傷口得重新清理,里頭若有腐還得剔掉,不然一旦‘發’起來,華佗再世也難救!”
觀察著殷伯的神,又放緩了語氣。
“老爺子,您讓我治,治好了,您家公子活命;治不好,您再發落我也不遲,橫豎不虧,對吧?”
殷伯臉上閃過掙扎。
這子來歷不明,昨夜還想對公子不利……
可說得在理,公子的傷不能再拖了,憑方才說對了藥方,可見醫不假……
就在他猶豫不決時,臥榻上傳來一道氣若游的聲音。
“殷伯……”
屋中兩人俱是一驚。
只見榻上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,此刻正向溫續春。
“公子!您醒了!”殷伯大喜過。
溫續春卻是心頭一。
昨晚把這位爺罵得狗淋頭,如今可好,小命直接攥在人家手里了!
電石火間,溫續春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,甚至帶著幾分諂:
“哎喲!蕭公子,您可算醒了!真是吉人天相,老天保佑!只要您肯讓我治,保管您藥到病除,生龍活虎!”
殷伯眉頭一皺,不由看向自家公子。
哪里來的蕭公子?這鬼丫頭又說什麼胡話?
年對上殷伯投來的疑目,艱難出三個字:
“……讓治。”
殷伯猶豫了一瞬,終是點了點頭,上前去給溫續春解綁。
“仔細著治,若敢耍半點花樣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。
“曉得曉得,老爺子您放一百個心,我惜命得很!”
溫續春點頭如搗蒜,活著發麻的手腕,一邊悄悄用余去瞟蕭戾。
他依舊靜靜著這邊,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。
溫續春心里直打鼓,面上卻笑得愈發甜。
溫氏惜命新得:虎落平也是虎,該伏低時就伏低,留得小命是正理,面子哪有命要!
——
一應所需很快備齊。
溫續春垂眸細查刀,分揀藥,眼神專注,作利落。
殷伯在一旁盯著,見確有章法,繃的神才稍稍松緩幾分。
年細細審視著溫續春,目掃過嚴肅抿起的,又看向理藥材時穩如磐石的手。
見溫續春拿起剪子,探向肋下的繃帶,他忽然費力了,“先治手。”
溫續春作一頓,目飄向蕭戾平展在側的右手,心頭一陣發虛。
這手……是踹折的……
殷伯顯然覺得肋下重傷更為要,正開口勸阻。
溫續春已飛快擱下剪子,滿是討好地湊到榻邊。
“蕭公子說的是,先治手,先治手。”
出雙手,作刻意放得輕,虛虛托起蕭戾已腫脹變形的右手腕。
“昨夜實在是勢所迫,萬不得已,絕非我本心!公子您大人大量,千萬別與我計較。我的正骨手法是祖傳的,保管給您接得妥妥帖帖,日後握筆提劍,絕無妨礙!”
年任由托著手腕,目掠過低垂的眼睫,忽然啞聲問:
“敢問大夫……如何稱呼?”
溫續春正凝神骨,聞言眉頭下意識一蹙,帶著惱意口而出:
“你昨夜闖我藥廬,口口聲聲喚我‘阿春’,如今倒問起我的名姓了?”
年眼里驟然掠過一抹幽深。
又來了。
那語氣神態,仿佛他們當真相識,仿佛他合該記得。
可他過目不忘,自問從未見過這張臉,更未曾闖過什麼藥廬。
溫續春話說出口,又覺不妥。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,豈是使子的時候?
可一想到昨夜種種,心頭那無名火又噌噌往上冒。
眼珠一轉,手上正尋到骨茬對接,趁蕭戾分神的剎那,手下巧勁一送!
“咔——”
一聲極輕微的脆響。
“唔!”
年猝不及防,痛得悶哼一聲,本就蒼白的臉更是盡褪。
溫續春心中暗爽,面上卻毫不顯,只慢悠悠松開手,還故作地替他調整了一下墊腕的布。
而後,才眼神晶亮地抬頭,沖痛得息的蕭戾輕輕一笑,一字一句:
“蕭公子,本大夫姓溫,名續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