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似乎看穿了溫續春笑容下藏著的報復,卻并未怒,只是微微吐出一口氣,啞聲:
“還請繼續。”
溫續春被他過分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,那點小心思也散了,正了神。
取過剪刀,小心去剪肋下布條,誰知布帛已與粘連,扯時,年額角青筋猛地一跳,悶哼出聲。
溫續春手下放得更輕,小心清理傷口周遭的污,接著取過薄刃小刀,在燭焰上仔細燎過,待刀微涼,方湊近創口邊緣泛白壞死的皮。
然而,當凝神細看傷口時,手上的作卻頓住了。
殷伯立刻張起來,上前半步,聲音發:“怎麼了?可是傷口有異?”
年忍著劇痛向溫續春。
溫續春沒應聲,瞪大眼睛又湊近了些,死死盯著那道猙獰傷口。
不對……
昨夜在藥廬中,急之下用短匕捅了蕭戾一刀,清清楚楚記得刀沒的。
那一刀,應該會在傷口里,留下一個更深窄的創口。
可眼前這道傷……
殷伯已經急得額頭冒汗,“哎呀,到底怎麼了?你倒是說呀!莫非……傷口有毒?”
“傷口沒毒……”溫續春迷茫搖頭,“可是……不一樣了。”
殷伯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頭霧水。
年眸卻愈發深沉,啞聲:“何不一樣?”
溫續春後背沒來由地竄起一寒意,目自傷口緩緩上移,落在了蕭戾的臉上。
此刻這張臉干干凈凈的,蒼白,眉眼清晰。
溫續春的視線像是被什麼牽引著,一點點描摹過他的額頭、眉骨、鼻梁……
越看,心頭那詭異的違和就越重。
確實是這副眉眼,可……就是有哪里不一樣了。
年被這近乎失禮的目盯著,不由眉頭微蹙。
溫續春忽然一個激靈,慢慢出手,指尖還著那柄小刀,刀尖虛虛地點向年的左側眉骨上方。
是了!
記得昨夜藥廬里,那個男人左側眉骨上是有一道舊疤的!
可眼前這張臉潔平整,甚至……比那人要和青許多。
年任由冰冷的刀尖懸在自己眉前,眼神深晦,仿佛在耐心等待揭開某種謎底。
可這突如其來的舉卻嚇壞了殷伯,只當溫續春意行兇,登時暴喝一聲,手就來奪刀!
“你做什麼!”
“殷伯,住手。”
年啞聲勸阻的同時,頭下意識偏了偏。
溫續春收手不及,鋒利的刀尖就那麼從他潔的左側眉骨上,輕輕劃了過去。
一道細細的線,瞬間沁了出來。
年并未在意眉間的刺痛,反而注意到了溫續春驟然失的臉。
溫續春死死盯著那道新鮮滲的劃痕,如遭雷擊!
這個位置,這個長度……
與蕭戾眉骨上那道舊疤,分毫不差!
“哐當!”
小刀自指尖,砸落在地,發出清脆聲響。
屋里霎時一片死寂。
唯有那道眉間新痕,正緩緩凝聚出一顆殷紅珠,宛若命運悄然蓋下的印。
“誒,你你你!”
殷伯慌忙抓起一旁的干凈紗布摁在傷,轉頭沖呆若木的溫續春怒斥:
“你若治不了便算了!休要再傷我家公子!”
溫續春卻恍若未聞,腦海中回響起年昨晚的辯白——
我不蕭戾。
可是,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?不僅容貌酷似,還偏偏右肋下都了重傷?
倘若他不是蕭戾,那他又是誰?
“你……”溫續春怔怔開口,“如何稱呼?”
年看著臉上難以掩飾的震驚,將方才的問話又還了回去:
“大夫如今才想起來,問在下的名姓嗎?”
溫續春難以置信:“你當真不是蕭戾?”
年緩緩搖頭,“我姓謝……”
“公子!”
一旁殷伯臉驟變,仿佛這姓氏有什麼顧忌,急聲阻。
溫續春卻愈發急切追問:“然後呢?”
年了口氣,才攢出幾分力氣,“名尋晝。”
“謝……尋晝?”
溫續春低聲重復著,眼里迷茫更深。
這究竟……是怎麼一回事?
殷伯眼見肋下傷口還敞著,急得汗都出來了。
“哎喲公子,祖宗!先治傷,嗎?有什麼話,等包扎好了,緩緩再說,可好?”
謝尋晝緩緩呼出一口帶著痛楚的氣,點了下頭:
“勞煩溫大夫,為我治傷。”
溫續春滿腹疑雲,可病患在前,只得強定心神。
沒有麻沸散,拿起一塊干凈布,遞到謝尋晝邊。
“咬著些,免得傷了舌頭。”
謝尋晝卻緩緩搖頭,目投向頭頂承塵的某虛無,聲音虛弱,卻很是平靜。
“不必,我忍得住,來吧。”
溫續春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,摒除雜念,專心施治。
謝尋晝果然氣,唯合傷口時,悶哼了一聲。
待最後一針打完結,又包扎妥當,溫續春才長長舒了口氣,抬手去拭額角的薄汗。
謝尋晝不知何時已闔目昏睡過去,眉頭依舊深鎖,似是夢中仍不得安寧。
“如何了?”殷伯急聲低問。
“腐已清,傷口也上了。接下來需按時換藥,靜心將養,最要的是莫發高熱。”
溫續春邊說著,行至不遠的桌邊,很自然地提筆蘸墨。
“我擬張方子,益氣補為主,佐以生清熱,三碗水煎作一碗,晨昏各服一次。”
筆走龍蛇,片刻寫就,吹了吹墨跡遞過去。
殷伯接過細看,可惜自己不通此道,著藥方有些遲疑。
溫續春瞧他神,了然地撇撇,也不等他開口,腕子并攏主遞到他跟前。
“捆上吧。趕抓藥去,再耽擱下去,誤了你家公子的傷勢,可別回頭賴我醫不。”
這般“識趣”,倒讓殷伯一愣。
他自然也不敢大意,取繩上前,卻見溫續春已轉,腳步輕快地走到書房窗下的竹榻邊,自顧自躺了上去,還尋了個舒服姿勢,將雙手擱在前。
殷伯:“……”
這丫頭,倒是不拿自己當外人。
他上前,將的手腕捆在竹榻欄桿上,打了個死結。
溫續春試了試,掙不得,便安然閉目,口中已流暢道:
“勞駕,午膳備上這幾樣:黃芪枸杞燉鴿,要文火慢燉兩個時辰以上;清炒山藥片,需油鹽;米飯得是上等粳米,熬得爛才好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可不是我要吃,是您家公子脾胃正弱,需用這些溫補易克化的藥膳徐徐調養,記住了啊。”
殷伯聽得眼角直跳,一口氣堵在口。
溫續春又想起要事。
“對了,勞您順道替我捎幾干凈裳回來。料子不必頂好,細棉布就行。我這一又是又是灰的,萬一熏著您家公子,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。”
殷伯:“……”
使喚起人來倒是一套一套的,偏生每句話都扣在“為公子好”上,讓他駁不得。
“老朽……記下了。”
殷伯從牙里出幾個字,瞪了眼榻上已閉目養神的,攥藥方,轉匆匆離去。
罷了,公子傷勢要,且容這丫頭得意兩日!
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掩上了。
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。
溫續春緩緩睜開眼睛,那副沒心沒肺的神已褪得一干二凈,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困與不安。
年染的臉,與蕭戾的面容,替閃現。
到底怎麼回事?
自學醫,信的是聞問切、五行,怪力神向來只當鄉野奇談。
可眼下這接二連三的怪事,全然超出了的認知,讓第一次對自己篤信的世間常理,產生了細微的搖。
師父……
忽然很想念雲游在外的老頭了。
若是老頭在,以他閱歷之深、見識之廣,或許能窺出些許端倪吧?
念頭一閃而過,又搖了搖頭。
嘖,想不通,算了。
多思費神,久慮傷,不如吃飽,靜養神。晌午還有慢火細燉的黃芪枸杞鴿湯呢……
溫續春輕輕呼出一口氣,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重新闔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