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不知何時暗沉了下來,鉛灰的雲層低低著,將屋子襯得愈發晦暗。
溫續春閉著眼,長睫卻不安著。
不可能的。
是夢。
還在那個山坳里做著荒唐的噩夢,等睡醒了,一切都好了。
可如果、如果這里真的是永昌二年……
那眼前的謝尋晝,就是十年前的蕭戾!
來到了十年前。
這個念頭帶來的,并非預知世事的竊喜,而是深骨髓的寒意。
一個來自“十年後”的人……
在話本子里,在鄉野傳聞中,這“妖孽”!
是要被塞進豬籠沉塘,或是架在柴堆上活活燒死的!
嚇得一哆嗦,下意識將自己蜷得更。
不能慌!
惜命的最高要義是什麼?
天塌保命先,命在有明天!
眼下最要的,是絕不能讓他們看出異常,絕不能讓他們把當“妖孽”!
至于“回春閣”,就說是記錯了,或者累糊涂了,口不擇言!
可思緒紛飛間,藥廬那夜的場景又從腦海中閃過。
燭火搖曳里,蕭戾嘶啞哽咽的一聲:“阿春……我的妻……”
溫續春又是一哆嗦,起了一的皮疙瘩。
不不不,可不是什麼“阿春”,和謝尋晝、和以後的蕭戾,沒有半點關系!
殷伯眼看溫續春躺在榻上,哆嗦了一次又一次,角忍不住了。
“……”
要不,你別再裝睡了呢?
他搖搖頭,轉去扶謝尋晝,“公子,先上榻安歇吧,您傷勢未愈,久站不得。”
謝尋晝垂眸沉默片刻,沉聲:“溫姑娘,字據我已擬好,亦按過手印。只待你落筆,這份約定便可作數。”
溫續春鐵了心裝睡到底,半點反應也無。千頭萬緒在中纏作一團,最後化作同一個念頭:
回青石村去。
如果那里的一切,也變了十年前的模樣……
那便由不得不信了。
而在這之前,必須好好活著,必須取得謝尋晝和殷伯更多的信任,至要讓他們放下戒心,讓有機會……逃出這四方屋舍。
溫續春調整了一下呼吸,讓僵的四肢微松,裝作沉深眠的模樣。
此時,窗外的天愈發昏暗,一場雨似乎正在醞釀。
而這只意外闖的雀鳥,等風來,等雨隙,等一個振翅的時機。
——
那日之後,一切如常。
午後,溫續春照例在竹榻上睡得香甜,間或發出輕微的磨牙聲。
謝尋晝靠坐在里間的榻上,氣好了不,只是不知為何,依舊十分困倦,白日大半時辰皆在昏睡。
不過醒來後,神倒是一日好過一日。
殷伯守在一旁,順著自家公子的目,也看向竹榻上那道影,忽然低聲音,帶著過來人的篤定:
“公子,老奴瞧那丫頭,八是中意您了。”
謝尋晝正凝神思忖,聞言微怔,側目看他。
殷伯說得有鼻子有眼:“總盯著您瞧。尤其是您睡著時,坐在榻邊,那眼珠子就跟黏在您臉上似的,一瞧就能瞧上半個時辰!這不是春心了是什麼?”
謝尋晝聽罷,神卻無甚波,只淡淡道:“是麼。”
怕不是在看他,而是過他這張臉,看那個名蕭戾的人。
無論如何,依往日所言,與那無名無跡的蕭戾之間,必然有些牽扯。
只可惜,自那日簽了字據後,再與提起蕭戾,便顧左右而言他,半點口風也不肯吐了。
殷伯見自家公子眉宇間有愁緒,試探著建言:
“公子,您若真想從那丫頭里撬出些什麼,不如咱們……用些手段?那丫頭膽子比兔子還小,嚇唬嚇唬,一準什麼都招了。”
謝尋晝面卻倏地一沉,聲音也冷了幾分:
“殷伯,于我有救命之恩。我若對用迫手段,與那些不擇手段的惡之徒,又有何分別?”
殷伯自知失言,訕訕閉了,心里卻忍不住嘆氣。
公子的母親,將公子教養得太正直了。
蕭恒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狠毒之人,公子本就勢單力薄,若還守著君子之道,這海深仇如何得報?
謝尋晝卻已垂下眼眸,指尖無意識過上薄被的紋理,似在思量著什麼。
——
又一日。
溫續春托著腮,坐在榻邊的矮凳上,一瞬不瞬著謝尋晝沉睡的側臉。
他眉骨上那道痂痕已經落,留下一條比周圍略淺的印子,不長,卻恰好截斷了左半邊眉峰。
溫續春看著看著,心煩地蹙了眉。
這疤……還真是分毫不差。
殷伯看了眼時辰,該去準備午膳了,按著往日的規矩,他須得將溫續春重新捆回竹榻上去。
可這些時日,溫續春實在老實得無可挑剔。
每日乖乖診脈開方,默默守著謝尋晝,讓煎藥便煎藥,讓遞水便遞水,還沒捆自個兒就手了。
再加之上回立下的百兩黃金酬約,殷伯心中那繃的弦,便也不自覺地松了幾分。
“老朽去備午膳,”殷伯走到門邊,回頭叮囑,“你好生照看公子。”
溫續春頭也不回,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:“知道啦,知道啦!”
殷伯見目仍黏著自家公子,心下暗笑:
這丫頭眼倒是不差,公子這般人品樣貌,可不就是人中龍麼?
他角輕揚,帶上房門出去。
吱呀——
門扇合攏的輕響剛落,溫續春便猛地回頭,豎耳傾聽,確認殷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眸倏地投向書房閉的窗扇,眼底閃過一抹。
機會,終于來了!
霍地起,快步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一道隙朝外去。
外頭是一方僻靜小院,院墻雖不算低矮,但以常年攀山采藥的本事,費些力氣,還是能翻過去的。
回頭瞥了眼榻上沉沉昏睡的謝尋晝,角勾起一抹的得意。
這位謝公子底子確實極好,傷勢恢復得也比常人快。
之所以這般嗜睡……
自然是因為,早就在藥方里,不聲地加重了安神藥材的份量。
殷伯拿著方子去各大藥鋪抓藥,也不怕。
這劑量比起尋常傷藥是重了些,卻依舊合乎醫理分寸,尋常藥鋪的坐堂大夫見了,最多覺得這郎中用藥稍猛,斷不會想到是有人故意為之。
陷虎狼窩,早備兔子窟,該溜可就得溜了!
溫續春不再猶豫,雙手撐住窗臺,利落地翻了出去。
青石村,我來了!
是夢是真,我總要親自看個明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