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尋晝尚未應聲,一旁殷伯已手腳利落地關好窗扇,一臉與有榮焉:
“這還用問?我家公子可是琴棋書畫,樣樣通!尤其一手丹青筆法,更是卓絕出眾!”
溫續春眼底希更濃,幾步沖上前,一屁坐在了榻沿上,急聲:
“那你給我畫幅小像吧!現下便畫!”
謝尋晝將手中書卷倒扣在薄被上,抬眸看,眼中掠過一的疑。
“為何?”
溫續春心頭一凜,真正的原因自然打死也不能說。
心神飛快轉,轉瞬便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。
“我救了你的命,又日夜照料你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?我長到這般年歲,還從未有人為我繪過畫像。你就當幫我留一樁念想,往後我拿出去,也好同旁人吹噓一番!”
著重新活泛的眉眼,連那幾分慣有的賴皮勁兒也回來了,謝尋晝不知為何,心口連日來縈繞的沉郁,似乎也消散了些。
他指尖無意識挲著被面的紋路,緩緩頷首:“好。”
溫續春大喜過,一下子蹦起來,趁熱打鐵。
“那就畫巷子大火那晚,我沖過來救你的場面!”
此言一出,謝尋晝微一怔,眼里約閃過一抹痛。
一旁殷伯更是臉驟變,張口言,卻被謝尋晝一個眼神無聲制止。
溫續春兀自沉浸在喜悅中,生怕謝尋晝記不清當日細節,連說帶比劃。
“你肯定記不得了,我當時穿著那淡青的布襦,頭發是這樣挽的……”
“我記得。”
謝尋晝忽然出聲,聲音不高,卻異常篤定。
溫續春一愣,又急急補充:“對了,還有我腰間,這里系著……”
“同心結,”謝尋晝再次接下的話,“我記得。”
溫續春怔了片刻,不由又驚又喜!
“太好了!沒想到謝公子你記這般好!那事不宜遲,咱們這就筆吧!”
謝尋晝眉梢淺淺揚起,帶著不易察覺的戲謔,將自己還綁著竹板的右手抬起,平到溫續春眼前。
“常言道傷筋骨一百日,不知依溫大夫高見,在下這般形,幾時方能揮毫作畫?”
溫續春一時呆滯在原地,第一次真切會到,什麼搬起石頭,砸自己的腳。
尷尬的沉默悄然彌漫。
溫續春干訕笑兩聲,又立刻直腰板,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脯,語氣是十二分的篤定:
“無妨!有我在,保管讓你這手恢復如初!”
謝尋晝緩緩頷首,從善如流:“那便有勞溫大夫了。”
話鋒又忽地一轉,“另外,湯藥中那幾味安神藥材,分量是否可酌減去了?”
他傷勢好轉了不,質亦不差,卻始終異常嗜睡,再結合那日翻墻出逃的行徑,其中關節并不難猜。
殷伯後知後覺,頓時氣得瞪圓了眼睛:
“好啊!原來是你這鬼丫頭在藥里了手腳!怪不得公子日日昏睡不醒!你安的什麼心!”
溫續春又慌又虛,面上卻半點不肯怯,臉一繃,就反駁了回去:
“殷伯,這便是你不通醫道了。你家公子元氣大傷,正需深沉安睡以固本培元。我加重安神藥量,是為助他凝神靜養,此乃對癥下藥!再說了,你拿著我開的藥方去抓藥,坐堂大夫可曾指出半分不妥?”
語速飛快,堵得殷伯一時語塞,不等他反應,又連忙話鋒跳轉:
“殷伯,你不是要去采買午膳嗎?我……我跟你一道去!”
這話一出,連謝尋晝都抬眼看了過來。
殷伯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,一臉詫異:“你還敢往外去?莫要再像上回……”
“不會!”
溫續春咬牙,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。
死膽小的,撐死膽大的!
謝尋晝這手,就算傾力醫治,沒一個月也難好全,難不要一直困在這四方院落之中?
“但是!”心有余悸地了脖子,“咱們不能走遠,就在這附近轉轉!”
上回就是走出去老遠,才開始不對勁的。
殷伯看向謝尋晝,目詢問。
謝尋晝的目在溫續春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一瞬,輕輕點頭。
“殷伯,照看好溫大夫,莫走遠,早些回來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
得了準許,殷伯暗懷警惕,帶著溫續春朝外走去。
溫續春亦步亦趨跟著,可顧不得殷伯臉上的嫌棄,手指死死揪著他的一截袖。
臨過門檻時,猶豫了許久,最後在殷伯不耐煩的催促聲中,才閉上眼睛,哆哆嗦嗦邁了出去。
那模樣,活像只剛出窩的鵪鶉。
謝尋晝立在門邊,目送一老一小略顯古怪的影消失在院門口,才收回視線。
屋重歸寂靜。
他走回榻前,拿起方才倒扣的書,正要坐回去,忽然作一頓,轉而踱書房,目落在了筆架上,出右手,握住了那桿狼毫筆。
筆桿微涼。
他閉目,巷中那夜的火、濃煙,以及那道朝他疾奔而來的淡青影,盡數浮現在眼前。
袂翻飛的弧度,散飛舞的發,甚至腰間那枚不甚工整的同心結,一幕幕,分毫清晰地印在腦海。
他試著落筆,可手腕甫一用力,便傳來僵滯的痛楚,手指不控制地輕,連一道平直的墨線都難以畫出。
角掠過一抹苦笑,他終是將筆擱了回去。
行至窗邊,外頭天正好,微風拂他額前幾縷碎發。
溫續春上,有太多謎團。
究竟是誰?從何來?那不曾查探到的“蕭戾”,又究竟在何方?而自己……
謝尋晝的目漸漸沉凝。
新仇舊恨,海滔天。自尚是飄萍,又該……何去何從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