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晴和。
溫續春坐在榻邊,托起謝尋晝的手腕仔細查看,將半邊側臉照得茸茸發亮。
謝尋晝目落在腕上,忽然開口:“為何,一定要畫那幅小像?”
溫續春指尖一頓,有些詫異地抬眼。
他難得主開口,莫非是自己這些日子表現得太過急切,惹他懷疑了?
心念急轉,溫續春眨了眨眼,面上洋洋得意:
“我生得如此好看,若不留幅丹青掛在藥廬里,日日欣賞,夜夜觀,豈不可惜?”
話一出口,難得覺出幾分厚,耳悄悄熱了一下,強撐著沒怯。
“再說了,殷伯把你的畫技夸得天上有地上無的,你就當日行一善,讓我也開開眼,吧?”
許是有求于人,手下按的力道,不自覺又放了幾分。
謝尋晝將一閃而過的赧然與強作的理直氣壯盡收眼底,竟點了一下頭。
也不知是認可前半句,還是應了後半句。
“那……你如今能提筆了嗎?”溫續春滿懷期待地他。
畫作已近尾聲,謝尋晝本打定主意,當下就給瞧瞧。
可此刻,迎著亮晶晶的目,他心口忽地微,一個念頭毫無預兆掠過:
待完整畫完,再給看,也不遲。
這念頭來得突兀,連他自己都未及深思,只下意識覺得,到時候若見了畫,眼睛定比此刻還要亮。
心念一起,謝尋晝已搖了頭,“尚有些無力,提筆……恐不穩。”
溫續春聞言雖有些失,但很快又振作起來,點點頭:“那便再養幾日,不急。”
直起,輕輕拍去擺上的浮塵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陳婆婆說家新腌的咸菜好了,特意給我留了一小壇。我去取了回來,晚上切些細,淋上幾滴小磨香油,最是爽口下飯,讓你們也嘗嘗。”
轉便走,謝尋晝忽然出聲:“等一等。”
溫續春疑回,便見謝尋晝從枕邊出一錠銀子,遞給。
“勞煩,想喝湯。”
他言簡意賅,目卻悄然偏向一側窗格。
溫續春驚奇地睜大了眼,幾步折回榻邊,彎下腰,湊近了仔細瞧他。
謝尋晝在吃食上向來是給什麼吃什麼,從未表過喜惡,還以為他里沒味呢!
湊得太近,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。謝尋晝下意識微微後仰,越發盯著那扇窗格,仿佛窗外有什麼特別的景致。
溫續春角一咧,干脆接過銀錠。
“正好,我也饞了!我跟你說,單是清燉未免可惜,咱們這回換著花樣吃,另一半加上筍干,拿砂鍋慢慢地煨,直煨到骨爛,那香氣,便是天上的神仙也得被勾得下凡來!”
越說越興起,兩只手都跟著比劃了起來。
謝尋晝聽得認真,待話音落下,又從枕下取出一錠銀子,遞過去。
“依你。那便燉一盅,煨一釜。”
溫續春看著遞到面前的銀子,愣了愣,不由歪頭打量謝尋晝,眼里滿是好奇。
“你今兒……好似有點不太一樣?”
謝尋晝著銀錠的指尖微微一攏,面上卻不顯,淡聲:
“那便算了。”
說著,作勢要將銀子收回。
“誒!別!”
溫續春眼疾手快,一把將銀錠撈了過去。
“誰會嫌銀子手呀?你等著,我定挑兩只最神的回來!”
謝尋晝角了,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溫續春將銀子仔細揣進懷里,輕輕按了按,這才轉往外走。
走到門邊,手已扶上門框,忽然又停了下來,遲疑地回過頭。
謝尋晝靠坐在榻上,已拿過榻邊書卷展開。
午後的線照亮他清雋的側臉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近乎的寧謐之中。
溫續春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疑問,再也不住。
以眼下所見,謝尋晝明明是好的一個人,為何後來會認賊作父,助紂為孽呢?
心中驀地涌起一復雜的緒,像憾,像惋惜,又像恨鐵不鋼。
搭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,忽然揚聲:“謝尋晝!”
謝尋晝聞聲,抬眸過去。
熾亮的日落進他眼底,映出兩點小小的。
溫續春沖他出一個燦爛的笑容,聲音里有近乎鄭重的期許:“你可要做個好人啊!”
謝尋晝微微偏頭,似乎不解,平靜反問:“我如今,算不得好人麼?”
溫續春收起笑,神是罕見的認真與執拗。
“如今是如今,往後是往後。要好,還得從一而終地好。”
謝尋晝看著細碎的在發間跳躍,眸深了深,忽然問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溫續春一怔,沒明白這反問從何而來,“我怎麼了?”
謝尋晝瓣抿了一瞬,又搖了搖頭,目重新落回書卷上,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:“沒什麼。”
溫續春聞言也沒深想,重新揚起笑臉,揮揮手。
“那我去啦!等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!”
轉,腳步輕快地朝外走去,恰遇從廚房走出來的殷伯。
“殷伯,我去買兩只回來,定比上回的更更神,饞掉你的牙!”
殷伯明明聽得饞蟲大,卻偏要板起臉,輕哼:
“你這丫頭手腳的,能挑出什麼好?別被人糊弄了,買些瘦骨柴回來!”
“你等著瞧吧!”
溫續春朝殷伯皺了皺鼻子,腳步不停。
謝尋晝抬眼,目送的影如小魚水,融進了門外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里。
春日的午後尋常又平淡,卻讓人心口沒來由的滿漲,踏實沉甸甸地充盈在腔里。
他將手中未翻一頁的書卷擱在榻邊,起走書房,展開那幅已描摹許久的素絹。
火海街巷已畫畢,筆細膩,畫卷正中的,也已初模樣。
他閉目凝神,那道破開一切朝他奔來的淡青影,清晰無比。
他睜開眼,執起畫筆,往日清冷的眉眼,此刻竟染上幾分和,從容落筆。
——
時序漸移,巷子里灑滿余輝。
溫續春頗有些費力地提著只竹編的籠,里頭是兩只神抖擻的。
另一只手拎著陳婆婆給的一小壇咸菜,臂彎里還挎著個籃子,裝著新買的時蔬和干貨。
夕將的影子拉得細長,跳躍在斑駁的巷墻上。
而此時的書房,余暉斜斜灑在書案上。
畫卷正中,奔走的鮮活靈,仿若下一刻便要從畫中走出。
可的臉龐,此刻卻是一片未經點染的空白。
謝尋晝筆尖懸停,神間是罕見的怔忡與困。
他能“看見”,無比清晰地“看見”,可當他想將那份清晰付諸筆端時,指尖卻像被無形的屏障阻隔,那掌控自如的筆力,只剩一片空茫的阻滯。
長久的靜默之後,謝尋晝終是輕輕擱下了那支筆,另取了一支稍細的,目從那片空白的面龐,移向畫中人的腰間。
“著以長相思,緣以結不解。”
這里,還有一枚同心結。
巷弄之中,溫續春步履輕快,里哼著不調的小曲,一步步朝著悉的小院靠近。
時不時低頭看看籠里撲騰的,眼底滿是期待的。
書房之,謝尋晝眉宇間是作畫時特有的沉靜,起筆,回環,勾勒。
他的筆穩而緩,將那不甚規整的結扣,一點點呈現于素絹之上。
溫續春轉過巷角,小院的木門已遙遙在。
不由地加快了腳步,盤算著今晚是先燉湯還是先燜。
書房中,謝尋晝筆尖勾勒出最後的結扣,輕輕一頓,提起。
就在那枚同心結在素絹上徹底形的剎那——
巷子里,溫續春腳下猛地一個踉蹌,似有一只無形的手,攫住了的五臟六腑,將往下狠狠一拽!
手中的籠、菜籃、腌菜壇子瞬間手,摔落一地。
驚得咯咯,掙籠門撲騰著飛竄出去。
溫續春跌靠在糙的巷墻上,張了張,想喊,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眼前的一切,巷子、墻壁、遠的院門,如同遇水暈開的墨畫,一點點扭曲、彌散、消融。
萬褪,萬籟俱寂。
溫續春滿眼驚恐,朝著遠那扇悉的院門,拼命地出手。
指尖在空氣中,痙攣般地抓了一下。
什麼也沒抓住。
下一刻,眼前徹底墜無邊黑暗,渾一,失去了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