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白花花一片,亮得扎眼。
溫續春下意識抬手擋在額前,稍一彈,太便傳來尖銳的痛。
“嘶……”
倒吸一口涼氣,閉著眼緩了許久,待痛慢慢褪去,只余下沉沉的悶脹,才緩緩放下手臂,茫然環顧四周。
依舊是那偏僻山坳。
山風掠過,樹影在地面緩緩搖曳。
……回來了?
回來了!
溫續春猛地坐直了,心臟狂跳,急切環顧四周。
裹著銀錠的包袱依舊散在側,不遠,那幅畫軸還躺在石堆上。
正午的毒辣辣地照下來,素白絹面映出一片亮,晃得人看不清。
一個激靈,慌忙偏過頭,死活不敢再看那畫軸一眼。
是……做了個特別長、特別真的夢吧?
夢里頭,有個人總蹙著眉看書,有個老頭總吹胡子瞪眼,還有個老婆婆,總拉著閑話家常。
是暖的,湯是香的……
溫續春猛地抬手,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臉頰。
“打住!夢已經醒了!醒來才是萬幸!”
手腳還有些發,卻顧不上許多,幾乎是爬著挪到畫軸旁,臉始終側著,手上飛快一卷一收,跟燙手山芋似的,把畫軸胡塞回包袱。
隨即又將銀子和油紙包著的玉佩一一歸置妥當,心底才稍稍落定,也終于生出幾分腳踏實地的真切。
什麼都甭想了,先下山!
這鬼地方,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!
下山的腳步虛浮踉蹌,越靠近山腳,心底的不安便愈發濃重。
待撥開叢生的灌木,遠遠瞧見藥廬——
屋舍早已不復存在,有的只是一片黑漆漆的廢墟,幾焦木頭歪七扭八地支棱著,還在冒著一縷縷有氣無力的青煙。
眾村民遠遠圍著,正對著廢墟指指點點,小聲議論。
溫續春神怔然。
辰好似被走了一大截,又分明只過去了一夜。最後留給的,只剩滿地狼籍。
的嚨漸漸發,酸得不過氣。
該何去何從?
蕭戾是否已然被擒?府還會不會將定為逆賊同黨,四緝拿?難不往後只能匿深山,茍且度日?
萬千愁緒涌上心頭,圍觀人群忽然起了一陣。
人群向兩旁分開,一個跛腳老頭巍巍到最前頭,瞪著那片廢墟,拍著大痛心疾首:
“老天爺啊!這是哪個喪良心的玩意兒干的?溫丫頭的藥廬啊!那孩子呢?”
“我昨兒個夜里疼,才給我扎了針,分文沒要,還塞給我一包膏藥!多好的孩子啊!”
是村東頭的王大爺。
他嗓門大,子直,這一嗓子吼出來,旁邊幾個村民也不由義憤填膺,七八舌附和起來:
“王大爺說得在理!溫丫頭心善,我娘去年病得快不行了,就是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!”
“江郎中臨行前,把溫丫頭托付給咱村,如今房子燒了,人也不見了,可如何是好!”
“唉,這世道……蕭恒是倒了,可咱們小老百姓的日子,該難過還是難過!”
溫續春在樹後,聽著眾人為鳴不平,鼻子一酸,眼前就模糊了。
趕抬袖去,卻越越。
腳邊忽然有東西蹭過,溫續春忙低頭看去,竟是那只饞貓。
它不知從何尋來,豎著細長的尾,正親昵地蹭著的鞋面。
溫續春蹲下,把饞貓抱進懷里,見它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,心安了許多,眼淚又忍不住,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“烏雲,你說,我們招誰惹誰了?就想安安生生過個日子,怎麼就這麼難呢……”
從前總覺得,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去扛。就守著這一畝三分地,治病救人,賺點小錢,吃飽穿暖,就是最大的福氣。
什麼他人恩怨、朝堂紛爭、王侯將相起落沉浮,于而言,遠如天上浮雲。
可如今,火燒到了的屋頂。
原來,別管你躲多遠,多小,這世道要是刮起歪風邪雨,誰也別想獨善其。
村民們有有義,一群人攏在一,商量著進山尋人,說罷當真三三兩兩往山林方向去了。
溫續春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,鼻尖更酸。
可終究沒敢現,怕還有差在附近蹲守,更怕連累了鄉親。
拍了拍烏雲的腦袋,將它放下:“乖,自己找地兒藏好,別再傷了。”
烏雲“喵嗚”一聲,蹭了蹭的掌心,靈活地鉆進了草叢深。
溫續春站直子,掂了掂上的包袱。
前路茫茫。
留在此地,是坐以待斃;去京城,是步步驚心。
進退皆是兩難。
幾番心拉扯,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再睜眼時,那雙慣常帶著懶散的眸子里,竟有了幾分罕見的決絕。
要去京城。
一來,必須弄清自己這“逆賊同黨”的罪名,是否依舊纏;二來……
指尖無意到包袱的畫軸,驚得像被燙到般,飛快收回手。
咬咬牙,不再猶豫,轉踏上出山的小道。
日頭漸漸西斜,將的影子拉一道細長的線,孤獨地映在山道上。
——
五日後,晌午。
溫續春混在往來絡繹的人流中,踏了繁華京城。
帷帽遮擋下的面容滿是疲憊,瓣更是干起皮。
車馬喧囂與人聲鼎沸撲面而來,讓人發暈。
下意識想往記憶中的方向走,可腳步又躊躇了起來。
正猶豫不定,余掃到街邊挑起的幌子:清水茶館。
,嚨干得冒煙。
也罷,先喝口水,口氣,順便聽聽風聲。
抬手掀開陳舊褪的藍布門簾,茶館里頭人不,茶香混著汗味。
低著頭,徑直走到最靠里的角落坐下,悶聲要了壺茶和一個素包子。
茶水滾燙,包子有點,也顧不得了,張口吃得急。
熱乎乎的茶水順下去,才覺著魂兒回來了一點。
這時,臺上“啪”的一聲,醒木重重拍響。
接著,說書先生中氣十足的嗓音便響了起來:
“諸位客,上回說到,相蕭恒結黨營私,賣鬻爵,堵塞言路,更兼殘害忠良,其罪罄竹難書!”
“如今蕭恒已然下獄,其黨羽仍在清算。今日,便來講一講他麾下最是兇悍的頭號鷹犬,義子——蕭戾!”
溫續春握著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抬眼向說書的高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