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照舊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書案上,也落在墻角那只悉的青瓷缸沿上。
殷伯和溫續春并肩立在書案旁。
方才那些帶著痛楚的記憶,如水般退去,留下滿屋的沉默。
溫續春看著殷伯蒼老疲憊的臉,歉意和無力直往外冒,又悉數堵在了嗓子眼。
“殷伯,我不是有意不告而別的……”
殷伯緩緩搖了搖頭,嗓音沙啞:“溫丫頭,這些都不重要了,當真不重要了。能親眼瞧見你囫圇個兒站在這兒,沒病沒災的,我心里頭……”
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,“懸了十年的一塊石頭,總算是能稍稍落下些了。如今,老朽只有一個疑問。”
殷伯的眉眼間著化不開的暮氣,看得溫續春心口陣陣發悶。
“殷伯,你問吧。”
殷伯往前踏出一步,聲:“我記得,你曾把公子錯認‘蕭戾’。那時,公子還命我四打聽此人,可我查來查去,卻始終一無所獲。可誰知……”
他頓住,呼吸漸漸重。
“誰知最後,公子竟了蕭戾。我想知道,你當年為何會喚出這個名字?難不你早就知曉,公子將來……會變蕭戾?”
溫續春渾一僵,寒意漫上心頭。
這正是醒來後,始終不敢深想的恐懼。
怕啊。
是不是自己稀里糊涂回到過去,張口就把謝尋晝錯認“蕭戾”,反倒差錯地,把他推上了那條不歸路。
是……改變了他的命數嗎?
“謝尋晝當真是因我的話,才變蕭戾的?”
殷伯神沉重地點了點頭,可片刻,又搖了搖頭。
這般前後矛盾的回答,把溫續春弄得一頭霧水。
殷伯眼中卻浮起了與溫續春如出一轍的茫然。
“當年公子養好傷後,我勸過他許多回,勸他回南邊去,可公子始終不肯。”
“後來我又退了一步,勸公子外出散散心也好。公子那回倒是聽進去了,去往京郊的雲寂寺,住了好些日子。”
“誰曾想,公子從雲寂寺回來後,便像是換了個人,命我自行收拾行囊,獨自回南方去。”
溫續春心頭一。
莫非當年雲寂寺中,發生過什麼變故?
殷伯臉上出個笑,卻比哭更令人心酸。
“可公子在這世上,只剩老朽這麼一個舊人了。我如何能拋下公子,獨自離開呢?”
“公子見我鐵了心不肯走,他……他便自己收拾了東西,離開了。”
殷伯說著,目飄向門口,語調也變得恍惚起來:
“我自然不舍,追上前去,詢問公子究竟要去往何。”
……
謝尋晝站在門口,面容逆著,用一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調開口:
“殷伯,或許我這輩子要走的路,早已注定。我注定——要為蕭戾。”
……
溫續春猛地後退一步,臉發白。
這一刻,說不清是荒謬還是恐懼,或許更多的,是無力。
殷伯收回視線,重新向溫續春,聲音疲憊又蒼涼:
“溫丫頭,公子心里裝的事太重。我知曉他終有一日會踏出那一步,可我始終想不通,為何你……好似早早就窺見了將來。”
溫續春被問得心頭一。
看著殷伯眼底的執念,想到這十年間,他日復一日地在謎團里苦苦煎熬,忽然覺得,也許……該說出那個匪夷所思的真相。
雖然聽起來像瘋話。
深吸一口氣,苦笑:“殷伯,我若說,我前不久才回到十年前,同你們吃住過一段時日,突然又回到永昌十二年,發現才過去一夜,你信不信?”
殷伯愣了好一會兒,隨即難忍惱怒。
“你這丫頭是存心來消遣老朽的是不是?十年前是如此,如今還這般?你就半點長進都沒有?”
這一刻的殷伯,在溫續春眼里,反而有了幾分十年前的模樣。
找回了些許悉,膽子也大了起來,兩手一攤,理直氣壯。
“就知道你不信,可我說的句句屬實啊!蕭戾被抓的那晚,曾躲進我的藥廬,留下了一個包袱。你且瞧瞧這個——”
說話間,解下肩頭的包袱,心有余悸地從中取出那卷畫軸,自己偏過頭不敢看,對著殷伯“唰”一下展開。
“你瞧瞧,就是這幅邪門畫,把我拽回了十年前!你說謝尋晝畫我也就罷了,他偏不畫眉眼口鼻,一張臉面空空的,駭人得!”
閉著眼,舉著畫,一副“你快看,看完我好趕收起來”的架勢。
殷伯皺著眉,湊近看了一眼,然後,又看了一眼。
他的神從困慢慢變得古怪,忽然手一把搶過畫軸,轉向溫續春。
溫續春驚一聲,抬手死死捂住眼睛。
“拿開!快拿開!我不看!我不要回去!”
殷伯惱得實在沒了脾氣,“你這丫頭謊話連篇,我能信你哪一句?什麼沒有眉眼口鼻,這上頭畫的不就是你嗎!”
溫續春一愣:“什麼……”
捂著眼睛的手悄悄撐開一條細,大著膽子飛快瞥了一眼,隨時準備再閉上。
可這一瞥,愣住了,猛地放下手,湊近畫軸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這……怎麼回事?”
指尖微微發,畫中子的面龐。
那眉眼,那鼻梁,那角,分明就是!
“明明之前是沒有的……什麼時候添上去的?”
見溫續春匪夷所思的模樣不像裝的,殷伯眉頭也擰起。
可他依舊無法接如此荒謬的說辭,將畫軸往案上一放,轉過去。
“溫丫頭,念著往日的分,我不怪你。我老了,沒幾年活頭了,也無力再追究那些真真假假。你走吧,就當……從未來過。”
眼見殷伯要趕走,溫續春又急又無奈。
哪里能就此一走了之。
為何畫上又出現了的臉?為何謝尋晝的畫會帶回到過去?為何偏偏是?
一堆疑疙瘩堵在心口,不弄明白,安生不了!
“殷伯,你先別急著趕我走!這是蕭戾一并留在包袱里的,你可認得,這是何?”
殷伯離去的腳步一頓,緩緩回頭,眼神有些空地落在溫續春臉上,隨即,緩緩下移。
只見溫續春捧著一方敞開的油紙包,油紙正中靜靜躺著一枚玉佩。
即便此刻,屋線稍顯暗淡,玉佩依舊漾出一層溫潤斂的。
殷伯盯著玉佩,怔住,仿佛在記憶深艱難地打撈著什麼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忽然間,他軀猛地一震,搶步上前,目灼灼,失聲低呼:
“龍紋白玉佩!”
溫續春見殷伯如此反應,不由驚奇:“殷伯,這玉佩什麼來歷?是不是十分要?”
殷伯目死死黏在玉佩上,眼神復雜無比,半晌,才眼眶發紅,重新看向溫續春。
“這玉佩……是公子父親的。”
溫續春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