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還是離開了小院。
就不信這個邪!
出了巷子,直往城門方向走。
夜籠罩長街,街邊燈籠把路面照得一片通明。
溫續春走著走著,覺出幾分不對勁來。
這條街道白日里才走過,肩接踵,人聲鼎沸,何等熱鬧。
可此刻,路上行人個個腳步匆忙,低著頭、夾著膀子,著揮之不去的繃抑。
溫續春如今已是驚弓之鳥,下意識就放緩了腳步。
待遠遠見城門口時,頭皮頓時一麻。
只見城門下燈火大盛,士兵比白日多了足足兩倍,個個腰懸刀劍,肅立兩側。
另有幾個文吏站在一旁,手中捧著厚厚一疊海捕文書,正一一比對過往行人的臉。
溫續春心頭一慌,忙低了頭,腳步一錯,往路邊的人群里了。
路旁看熱鬧的人不,湊到一個面善的大娘邊,笑問:
“大娘,這是做什麼呀?我今兒進城的時候,可沒見這麼大陣仗。”
大娘倒健談,左右看了看,半捂著,低聲音:
“姑娘,你還不知道吶?今兒那賊蕭戾不住刑,全招了!招了好長一串名字,這會兒府正滿城抓人呢,說是一個都不許放走。”
溫續春一愣,腦海中率先浮現的,是當初為謝尋晝合傷口時,他一聲不吭的模樣。
能讓他不住,該是何等慘無人道的折磨?是想一想,便溫續春不寒而栗。
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謝尋晝不是那般容易屈服的人。
既然早晚要招,為何剛被捉拿的時候不吐口,非要熬上這些天?
約莫是……想把戲做全?
只有這樣,朝廷才會相信,他是真的熬不住了才松的口,而不是胡攀咬,存心拉所有人下水。
他這是想借這一紙供詞,把蕭恒一黨連拔起?
溫續春咂咂,一時說不出是何滋味。
他那人對自己是真狠,也是真下得去手。
甩了甩頭,把這些七八糟的思緒統統撇開。
不關的事,當務之急是確認海捕文書里到底有沒有!
溫續春正長脖子往城門口張,忽然,一名兵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眸銳利地朝這邊掃了過來。
那目在上停了一瞬,隨即面一凜,抬臂指過來。
“你!站住!”
溫續春眼睛一瞪,嚇得渾僵!
那兵話音未落,便大步走來,後還跟著三四個兵卒,甲片撞嘩啦作響。
溫續春只覺大禍臨頭,腳在地上挪了半寸,走不了。
完了完了,逃不掉了,那只能——
臉一苦,膝蓋一彎。
誰知一眾兵徑直掠過,帶起一陣凌厲的風,沖向了的後。
“給我站住!”
後不遠傳來一聲驚呼,接著是雜的腳步聲和呵斥聲,迅速遠去。
溫續春滿心錯愕,可膝蓋已經收不住勢了,“咚”的一聲,結結實實跪在了地上。
聲響沉悶,連一旁的大娘都被嚇了一跳,趕俯來扶。
“哎喲姑娘,你這是做什麼?”
溫續春一張臉五六,腦子倒轉得快,兩只手順勢就在地上索起來,里還念念有詞:
“我的墜子呢?出門時還帶著的。”
大娘一看,作頓住。
原來是尋東西。
不過,這姑娘可真是個實誠人,聽那聲響,磕得不輕吧?連的波棱蓋都跟著酸了一下。
溫續春尷尬得直埋頭:這地……可真地啊……
這一鬧,把溫續春最後一點出城的勇氣,都給摁沒了。
在原地站了會兒,一跺腳,無奈告別大娘,又轉往回走。
——
與此同時,刑部死牢。
昏暗,,時刻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腥氣。
角落里只有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,火如豆,勉強勾勒出牢房的廓。
門口,兩個獄卒駐足。
其中一人探頭往里看了眼,低聲音:“這便是蕭戾?怎麼一聲都沒聽他吭過,不會沒氣兒了吧?”
另一人扯了扯他的袖,示意他退後些,眼里有驚懼。
“你才來值,不知他的厲害。前兒王左想給他個下馬威,拎著燒紅的烙鐵進去,不多會兒就慘著爬出來了。滿臉是,半只耳朵沒了!這人是屬狼的,咬住了就不松口,生生嚼碎了才吐出來的。”
“當真?他都被打那樣了,還能……”
“騙你做甚。橫豎他也沒幾日活頭了,別招惹他,走走走。”
二人推搡著,腳步聲匆匆遠去,很快消失在甬道盡頭。
油燈的火跳了跳。
角落里一團影忽然了。
原來是一個人,蜷在地上,像團爛布。
他的囚被浸,干涸後又結了殼,與上翻卷的皮黏連在一起。
出的手臂和小上,鞭痕、烙傷、刀口,新傷疊著舊傷,幾乎沒一好皮。
他半闔著眼,似仍沉在殘夢之中,氣息微弱破碎。
“阿春……我夢見了……我們的家。”
嗓音糲沙啞,不似往日人聲,轉瞬便被死牢濃稠的黑暗吞沒。
沉寂許久,他抖著抬起手,索著上獄墻,鮮淋漓的指尖從墻上緩緩劃過。
一筆。
二筆。
三筆。
筆畫歪歪扭扭,卻執拗得驚人。
暗紅痕留在灰黑墻面上,在昏暗線中,模糊難辨。
——
屋里點著燈,照出一片狼藉。
書架上的書被搬下來大半,箱籠底朝天翻著,柜門大開,連墻角那只青瓷缸都被挪了位置。
殷伯坐在一地書卷畫軸中,背靠著書架,正呼哧呼哧直氣。
“殷伯,你老了,得怪讓人心酸的。”
殷伯驀地抬頭,正見溫續春站在門口,倚著門框,雙手抱,臉上似含笑似無奈。
他猛地起,又驚又喜:“溫丫頭,你怎麼……”
溫續春徑直進屋,給自己倒了杯水,咕嚕咕嚕一飲而盡,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,滿臉怨氣。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謝尋晝就是專門克我的!他早不招晚不招,偏今夜招供,斷了我的逃生路。”
殷伯似早就料到有這一日,并無意外,反而小心翼翼向溫續春,“那你……有何打算?”
溫續春沒回答,環顧四周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
殷伯無奈嘆氣:“照你所說,只有公子親手所繪你的小像,才能將你帶回過去。老朽這不是想著在屋里尋一尋嘛,奈何翻了個遍都一無所獲。”
“公子這十年久居蕭家別院,可那早已被查抄封,即便有你的小像,只怕也已付諸一炬。我實在想不出,這契機究竟在何。”
溫續春兩手一攤:“咱兩個臭皮匠,怕是商量不出什麼。”
殷伯一噎:“……你這丫頭。”
這時候,溫續春倒又正了。
“殷伯,照你說的,我可能還會回到永昌五年或六年,若真是永昌五年,你說,我有可能上林家的案嗎?”
殷伯猛地一激靈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溫續春急忙擺手:“你別多想,我只是琢磨著,倘若還要回去一遭,又恰好趕上林家的案子,順手幫一把也是好的。畢竟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,那可都是我的功德造化,攢著能給下輩子用。”
殷伯已兩眼放,連連點頭:“是是是!阻止了林家案,也能幫公子洗清罪名,實在是一舉兩得。”
溫續春卻忍不住潑冷水。
“殷伯,你可別高興得太早。我方才特意跑了幾家茶館,問了那些說書先生,你猜怎麼著?他們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套說辭。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”
殷伯愣了愣,看著溫續春的眼神悄然變了,忍不住慨:“你這丫頭關鍵時刻倒是極可靠的。老朽沒想到,你出門這一趟,竟已經打聽過了。”
他心中重新燃起希,整個人神頭又上來了,可環顧滿地的書畫,又不免頹然。
“如今咱們空有心志,沒有路子啊。”
溫續春卻似早有盤算,不不慢開口:“你不是說,謝尋晝去了趟雲寂寺,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嗎?左右咱們干坐著也無濟于事,不如去雲寂寺走一趟。”
殷伯眼前頓時一亮,看著溫續春,翕,似有千言萬語,又咽了回去。沉默片刻,神鄭重無比:
“溫丫頭,你的大恩大德,我記下了。我一介老朽,沒什麼能報答你的。這十年來,公子時常接濟銀錢,我孤一人吃用不了多,攢了些家底,約莫三千兩。無論事與否,都贈予你。”
溫續春眼珠子一瞪。
三千兩!
“好,那便一言為定!不過殷伯,你得先幫我探清楚,城門口那些海捕文書里,到底有沒有我的名姓畫像,我可不想出師未捷先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