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碾過道上的碎石,發出轆轆聲。
趕車的是殷伯。
溫續春坐在車廂,掀開車簾看了眼窗外的景,眸閃。
那晚之所以回到小院,其實是為了借殷伯的力,送安然出城。
至于提議去雲寂寺,也是看中此地坐落城外,只要出了城,便是天高任鳥飛。
什麼注定,什麼因果,那都是糊弄鬼的話。
就是個看病的郎中,又不是救世的菩薩。上次去到十年前,回來得稀里糊涂,要是第二次去了,回不來了呢?
得為自己打算。
至于殷伯……
打心眼里是同殷伯的,卻也不得不留出一防備。畢竟這世上,再沒有誰比他更盼著謝尋晝活下來。
誰也保不齊,絕境之下,殷伯是否會生出偏執念頭,強行將扣下,用來賭謝尋晝的生機。
一會兒到了雲寂寺,便尋個由頭,借機!
又了懷里的包袱。
里頭的銀子,是蕭戾毀了藥廬的補償,拿得心安理得。
至于殷伯許諾的三千兩,才不敢要。
那是謝尋晝的賣命錢,燙手,拿了這輩子夜里做夢,都能夢見謝尋晝渾是地站在床邊,問要債。
紛思緒在心底兜兜轉轉,車簾隙間,時不時能見殷伯坐在車轅上稍顯佝僂的背影。
溫續春心底泛起一煎熬,又生了下去。
人各有命,是吧。
——
京郊有兩座寺廟。
資國寺乃是名剎,香火鼎盛,香客往來絡繹不絕。
雲寂寺藏在山腰深,是座清幽小寺,人跡稀,林木幽深。
青蓬馬車晃晃悠悠,停在了雲寂寺山門下。
殷伯躍下車轅:“溫丫頭,到地方了。”
溫續春早已被顛得七葷八素,聞言迫不及待跳下車,腳踏實地的那一刻,才覺得自己的魂兒終于追上了。
二人往里走去。
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綿綿的,帶著雨後的氣息。
溫續春無心賞景,目時不時瞟向殷伯,思索著之計。
“咳,倒沒想到雲寂寺如此冷清,一路走來別說香客,連個沙彌都沒見著。不過來都來了,殷伯,咱們先拜上一拜,求個心安也好。”
殷伯顯然早有此意,當即點了頭。
溫續春稍稍落後半步,目掃過四周,將來路牢牢記在心里。
二人一路往里,大雄寶殿終于映眼簾,正要進庭院——
溫續春腳步微微一頓。
有那麼一瞬,被窺視的直覺纏上心頭。
下意識側過頭,余掃向院外,隔著重重樹影,仿佛看到林間有一道灰蒙蒙的影子。
正要凝神細看,一陣風吹過,檐角的鈴鐸叮當作響。
一個晃神,再定睛去看時,那道灰影已然消失無蹤,林間只剩枝葉隨風搖晃。
溫續春了眼睛,又不免懷疑,是不是昨夜心思太重沒睡好,看花了眼。
思索無果,只好暫且放下,抬腳進院落,走進了大雄寶殿。
殿線幽晦,香煙裊裊,佛像低垂著眉眼,慈悲而沉默。
殷伯行至團跟前,虔誠跪下,雙手合十。
溫續春跟在他後,暗道一聲“阿彌陀佛”,當即捂住小腹,臉上浮出恰到好的痛苦之。
“殷伯,我……”
殷伯聞聲回頭,當即目關切,就要起。
溫續春急忙擺手,“你先拜著,我……去去便回。”
殷伯不疑有他,還溫聲叮囑:“仔細路上,莫走遠了,若是有事,高聲喚我便是。”
著殷伯毫無防備的關切眉眼,溫續春心頭的愧疚倏然放大,卻還是咬咬牙,轉快步離去。
一出院子,確認殷伯看不到自己了,撒開,朝著山門方向疾奔而去。
一路跑得又急又快,擺絆腳也顧不上提,生怕殷伯追上來,更怕瞧見老人發現被欺騙後,那張失難過的臉。
嗬嗬嗬——
溫續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遙遙之間,山門已經在。
“溫施主!”
這時,一道年輕的嗓音,陡然從後響起。
溫續春心神始終繃著,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,腳下趔趄,險些平地摔倒。
手忙腳穩住形,正要回頭,一只手已松松攙住了的胳膊。
溫續春臉一白,猛地回過頭去。
目是一張十分年輕的臉,約莫才十四五歲,此刻正滿眼驚喜著。
天下,他那顆圓溜溜的腦袋,像顆玉石。
溫續春見是個陌生面孔,心里七上八下的,雙手合十行了一禮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:
“小師父是在……喚我?”
小沙彌忙回了一禮,又仔仔細細端詳著溫續春的臉,越看,臉上的喜越濃。
“溫施主,當真是你!方才遠遠見你的影,小僧觀了許久,還不敢貿然相認呢。”
溫續春看向他上的灰僧袍,驟然想起林子間那道詭異的灰影,忽而恍然。
原來是這個小師父。
稍稍松了口氣,可疑隨而來。
“你……認得我?”
小沙彌一愣,正要答話——
“溫丫頭,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?”
殷伯的聲音遠遠傳來,帶著焦急和疑。
溫續春心頭一慌,扭頭見殷伯快步趕來,暗道一聲不好。
方才借口腹痛離開大殿,此刻卻出現在山門附近,怎麼看都不對勁。
腦子飛快轉,突然拉住旁的小沙彌,沖殷伯綻開一個燦爛笑容。
“呵……呵,我方才遠遠瞧見這位小師父,想著問問雲寂寺的舊事,便追了過來。”
殷伯已趕到近前,聞言微微一怔,看了看溫續春,又看了看旁的小沙彌,目里的焦急漸漸變了驚訝,隨即滿臉容,約紅了眼眶。
那眼神好似在說:你這丫頭,總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,其實比誰都上心。
溫續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虛,趕別開目。
小沙彌聽了溫續春的話,倒是滿眼疑,不過他并未深究,和殷伯見了一禮,又轉向溫續春,笑得出一口白牙。
“當年小僧還是個半大孩,施主記不得我實屬尋常。小僧便是當年在後山摔斷的悟覺呀!倒是施主您,這麼多年過去了,竟一點都沒變。”
溫續春眨了眨眼,一臉茫然。
可從未來過雲寂寺,這小沙彌怎麼編得有板有眼的,還說當——年!?
溫續春驟然想到了什麼,渾一震。
殷伯顯然也回過味來了,猛地看向溫續春,“溫丫頭,這……”
溫續春忽覺有些,扭頭看向悟覺,了,聲音都開始抖了。
“悟覺小師父,我……我記不大好,你可還記得……我救你時,是何年何月?”
小沙彌口而出:“溫施主仁心濟世,救人無數,記不得小僧有可原。可小僧永世不敢忘懷,那是永昌五年初冬時節。”
溫續春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壞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