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覺踏著林間落葉走在前頭,指著林深,驚奇道:
“師兄從不準小僧靠近那座院子,萬萬沒料到,原是那位施主的住。”
溫續春和殷伯抬眼去,層層疊疊的翠枝綠葉纏天然屏障,隙間約出青灰院墻,僻靜得近乎。
三人踩著叢生雜草,一路繞開盤錯藤蔓,不多時便行至院子門口。
木門斑駁,門鼻上掛著一柄老舊銅鎖,已生了青褐銹斑。
悟覺上前撥了撥鎖環,無奈合十搖頭:“此小僧從未來過,既然落了鎖,怕是進不得了。”
殷伯正俯端詳那鎖,琢磨著能不能想法子弄開。
突然,一雙手從旁過來,捧著塊拳頭大小的石,二話不說,重重砸在了鎖頭上。
銅鎖有些年頭了,不住這般重擊,當即崩開,哐當墜地。
殷伯和悟覺齊齊一怔,扭過頭,只見溫續春把石頭隨手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作干脆利落。
“人都快在死牢里沒命了,還替他守著個破鎖做什麼?等著府來抄家啊?趕進去看看才是正經!”
悟覺張了張,最後只雙手合十,默默念了聲佛號。
殷伯愣了愣,一拍大:“是這個理兒!”
眼見溫續春要手推門,悟覺忙道:“師兄再三囑咐過,讓小僧離此遠遠的。如今已然引路抵達,小僧便先行告辭了。”
溫續春和殷伯道了謝,目送悟覺轉遁林間,便收回目,齊齊看向閉的院門。
這時,遠濃的樹蔭里,一道灰影靜立,正是觀塵。
他遙遙著院門,神復雜難辨,似怨恨,似懷念,又似悲哀,全然不似一個本該六清凈的出家人。
這廂,溫續春深吸一口氣,手推向木門。
吱呀——
院門緩緩敞開。
率先撞溫續春眼簾的,是西南角那一片被規整得方方正正的藥圃。
一眼便認出,那是當歸、黃芪、枸杞和金銀花。
幾乎是本能地走上前去,蹲下捻起一捧疏松黑土,指尖細細挲,土里不見半點碎石雜草,藥草長勢飽滿茁壯。
很顯然,是有人心打理養護過的。
殷伯著藥草,鼻尖微微發酸:“老朽竟不知,公子何時學會了侍弄藥草。”
溫續春聽在耳朵里,不知為何,眼前仿佛看見那人提著水桶,蹲在這方寸之地,一株一株,極其認真地澆水、拔草、松土的模樣。
心頭莫名一悸,忙輕咳一聲,驅散了這不相干的臆想,目轉向別。
檐下涼,用竹竿搭了個簡易的架子,上面幾只肚圓口窄的小陶罐一字排開。
溫續春難掩好奇,走過去拿起最近的一只,揭開蓋子。
里面是暗紅的山楂干,一酸甜的氣息飄出。
又拿起旁邊稍小的一罐,是金燦燦的干桂花,香氣撲鼻。
再旁邊,是切片的甘草。
溫續春著罐子,微微失神。
這些……都是最喜拿來泡水喝的東西。
殷伯走到架子的另一頭,正仔細端詳著,忽然輕“咦”一聲,手從其中一個罐子底下,出了一張邊角泛黃的紙條。
他尚未細看上面的字,只瞥了眼那悉的筆鋒走勢,便篤定低呼:“是公子的字跡,錯不了!”
溫續春忙放下手中的罐子走過去:“發現什麼了?”
誰知殷伯盯著那張紙,目怔怔的,又緩緩抬眼向,眼神復雜得很。
溫續春被這眼神看得發怵,“殷伯,上頭寫什麼了?”
殷伯將手中那張泛黃的紙條,翻轉過來。
溫續春定睛看去。
紙張因年久和氣侵蝕,邊緣已有些脆,墨跡也褪去大半,但上面寥寥數字,依舊清晰可辨——
阿春喜飲,備之。
殷伯著紙條的手悄然收,深深看了溫續春一眼。
“溫丫頭,你莫不是……了老朽的夫人?”
溫續春渾猛地一僵,連連擺手,聲音都拔高了幾分。
“不可能!你可別瞎想!天底下名字里帶‘春’的姑娘海了去了,哪能就是我?再說了,我攏共就去過永昌二年那一回,或許、或許還得走一趟永昌五年,可……這……嗐,反正就是不可能!”
可不敢告訴殷伯,蕭戾闖進藥廬的第一面,就紅著眼喊“妻”了。
對蕭戾可沒那種心思,更何況這中間還隔著多年呢!
殷伯卻恍若未聞,低頭看向紙條,眼里約有了淚。
“公子……太傻了。永昌六年公子提起你時,老朽竟不曾察覺。這些年,或許公子也一直在等,等著一個歸期無定的人。”
溫續春心頭閃過一抹異樣,又連連搖頭。
“殷伯,你就是心思太重!這世上除了你這樣忠心耿耿的老僕,哪還有傻子會耗費數年,等一個或許再也不回去的人?”
語速飛快說著,干脆轉,朝正屋房門走去。
“走吧,先進屋瞧瞧,指不定能找到幫謝尋晝罪的件。”
殷伯卻對自己的“重大發現”深信不疑,小心翼翼將紙條揣進懷里,放好。
再看溫續春的背影時,他眼里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鄭重。
若公子真能掙出一條活路,那溫丫頭或許就是他日後要效忠的主子了。
心底這般思忖著,他快步跟了上去。
溫續春手抵在門板上,深吸一口氣,用力一推。
吱嘎——
木門應聲而開,卷了屋沉積的浮塵,在線中紛飛舞。
溫續春皺眉揮手驅散,目迫不及待朝屋掃去。
只一眼,整個人便呆怔在原地,臉上的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凈凈。
屋,正對著房門的那面墻壁上,居中懸掛著一幅畫。
畫中是夜里的水榭之畔,回廊懸掛著幾盞絹燈,投下暖黃暈。
穿淡黃的,正微微側,伏在石欄上,像是倦極而眠。
燈籠恰好籠在上,連隨風輕拂的發和褶,都浸潤在暖里。
水面倒映著燈影與疏淡星子,在下漾開細碎的斑。
整幅畫靜謐溫暖,筆細膩到,連塵的浮都清晰可辨。
可詭異的是,如此唯的一幅畫,畫中的臉龐,卻是一片空白。
溫續春已如墜冰窟!
因為畫中人的、發髻,都和此刻的,一模一樣!
若說有什麼突兀的,便是畫中人發髻間的兩朵梅花,筆明顯糙許多,意境也完全不符,與整幅畫格格不。
可溫續春已經來不及思慮這些細節,腦子里“轟”的一聲,那悉的暈眩,比上一次來得更兇猛,瞬間將吞沒!
而且這一次,暈眩里還夾雜著尖銳的刺痛,一下下狠狠扎著的太!
完了……
“溫丫頭!你怎麼了?溫丫頭!”
殷伯驚慌失措的呼喊聲連連響起。
溫續春想回答,可視線已迅速被黑暗吞噬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,腦海中頑強地蹦出最後一個念頭:
天打雷劈的謝尋晝!你個胚!和尚廟里你不掛佛像,你掛我的畫!
——
意識沉浮,不知過了多久。
最先恢復的是覺。
下是堅微涼的,像是石材。
接著是嗅覺。
空氣中浮著清甜的桂花香。
然後,是聽覺。
耳畔飄來細碎的竹管弦與談笑人聲。
片刻後,一道陌生的中年男聲響起,滿是刻意的討好:
“……蕭公子,這就是相爺的意思,您看……”
溫續春長睫了,眉心本能地蹙起,帶著迷茫和不適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