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像是蒙著一層霧,鈍痛順著兩側太緩緩蔓延開。
溫續春用力眨了眨眼睛,眼前朦朧的景致漸漸清晰。
水榭、石欄、回廊,十分眼,像……畫中景!
難道已經……
溫續春渾一僵,帶著一種近乎恐怖的預,循著方才說話的聲響緩緩過去。
水榭另一側的廊下,立著兩道影。
一人態微,正彎腰賠笑。
而另一人——
一墨錦袍,形清瘦頎長,負手而立,周籠罩著生人勿近的疏淡。
廊檐垂落的絹燈灑下暖黃暈,堪堪落滿他半邊肩頭。
他未曾理會旁躬賠笑的男人,一雙沉斂無波的眸子,淡淡朝這邊來。
夜相隔,溫續春直直撞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。
蕭戾。
心底徑直冒出了這個名字。
記憶里的謝尋晝,底終究是清溫和的,可眼前這個人,像一柄散發著寒氣的利刃,目里時刻帶著審視,更像藥廬初見那夜的蕭戾。
溫續春心中百集,礙于旁人在側,正想使個眼。
可蕭戾的目在臉上停留了不過一瞬,便輕飄飄移開了,淡漠得仿佛只是瞥見路邊的頑石野草。
蕭戾側的中年男人跟著過來,後知後覺水榭里還有旁人,臉上掠過被打擾的不悅。
“想來是哪家隨親赴宴的千金。蕭公子,夜風寒涼,咱們還是先回宴席吧。”
蕭戾淡淡頷首,竟真的轉,袍角劃過一道利落弧度,朝著相反方向從容離去。
“欸——”
溫續春滿心迷茫,下意識出手,半個音節剛冒頭。
中年男子回頭瞥了一眼,目里滿是冷意。
溫續春心頭驚跳,忙訕訕收回手,移開了目。
夜風吹過水面,帶來一涼意,讓激靈靈打了個寒,徹底清醒了過來。
看樣子,真的又回到過去了,可蕭戾……好似不認識了。
好在一回生二回,這次倒沒那麼慌了,索先清這是何年何月何地,再做打算。
打定主意,溫續春就近挑了條小路,邁步離去。
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,但很快便穩了下來。
誰知,就在影沒小徑影時,曲折回廊的另一頭,一片墨角無聲自廊柱後顯。
是蕭戾去而復返。
此刻,他臉上的淡漠平靜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目死死鎖著溫續春遠去的背影,垂在側的手攥了拳。
說不清是惱恨,還是什麼……
溫續春對此毫無所覺。
順著小徑左拐右繞,穿過一個月門,前方的嘈雜人聲驟然清晰,隨即有碗碟輕的聲響接近。
腳步一頓,下意識躲到一叢茂的湘妃竹後,屏息側耳。
兩個捧著食盒的丫鬟,從藏前經過。
“今兒可是老爺的生辰,闔府上下誰不提著心?就你貪玩!劉嬤嬤再三叮囑,宴席才開不久,後頭且有的忙,讓咱們眼睛都放亮些。”
“好姐姐,我知錯了,咱快些把醒酒湯送過去吧……”
聲音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溫續春卻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生辰?宴席?
不會是……
“林府生辰宴案”幾個字,冷冰冰地砸進了溫續春的腦子里。
難道林府案,就是……今夜?!
完了……
完了完了!
這是造的什麼孽,一過來就直接掉火坑里?好歹多給些時日,哪怕是提前一日也好啊!
不行,此事兇險萬分,手無寸鐵,留在這里除了等死,就是被殃及池魚。
什麼救人一命,什麼改變過去,在自家小命面前都是虛的,趁早逃命才是正理!
溫續春毫不猶豫,轉便跑。
誰知這時,後小徑傳來一道溫聲,滿含關切:“姑娘,你可是迷了路?”
溫續春脊背一僵,緩緩回頭。
不遠一株金桂樹下,立著一位年輕婦人。
約莫雙十年華,眉目溫婉,著書卷浸潤出的知。
一個著比甲的小丫鬟,正小心翼翼攙扶著。
而婦人後半步,還跟著個面容沉穩的婆子,恭謹地捧著個用錦布層層裹好的長卷軸。
見溫續春怔怔著,也不答話,婦人眼中掠過一疑,卻并不著惱,反而主向前迎了兩步。
“姑娘莫驚。我姓林,閨名懷愫,是這府里的兒。今日家父生辰,賓客眾多,園中路徑繁雜,姑娘可是隨家中尊長前來,不慎走散了?”
林家小姐!
溫續春腦海中瞬間回響起說書先生的話——
可憐回府賀壽的林家兒與婿,聞聲趕來,也雙雙遭了毒手!聽聞那林家小姐遇害之時,腹中尚且懷著孩兒。
原本到邊的敷衍話語,一下子說不出來了,的目下意識從林懷愫溫的臉龐,緩緩移向了的小腹。
那里被衫妥帖遮掩著,尚是平坦一片,不知是月份尚淺還未顯懷,還是……連自己也未曾察覺。
溫續春思慮片刻,下了轉就走的念頭,反而笑著迎上前去,極其自然地牽住了林懷愫置于前的手。
村里那些嬸子婆婆,哪個不是頭一回見面,就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打聽清楚的?
溫續春別的不行,跟人套近乎這門手藝,練得也不差。
“林姐姐安好。我姓溫,是隨……舅父來赴宴的,只是……”
臉上浮起幾分赧。
“不怕姐姐笑話,我從前哪見過這樣的場面?滿屋子的人,悶得我頭暈,便自個兒溜出來氣。邊那丫頭被我使喚去取茶水了,一會兒便來。倒我在這兒遇見了姐姐,可見是緣分。”
里噼里啪啦說著,指尖趁機移向林懷愫腕間的脈門。
林懷愫微微偏頭,還未及細思,是哪家賓客帶了外甥來——
“懷愫。”
溫潤清越的男聲,自二人後不遠響起。
林懷愫面上瞬間漾開歡喜,稍帶歉意地拍了拍溫續春的手背,便朝前迎去,聲音婉:
“夫君,你不在宴上,怎麼過來了?”
溫續春暗道一聲可惜。
因作小心,還沒來得及分辨脈象。
原本還盤算著,若林小姐尚不知自己有孕,便以“胎氣未穩,宜靜養”為由,勸盡早離開這是非之地……
輕嘆一聲,也轉去。
一著石青錦袍的年輕男子正快步走來,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,生得儀表堂堂。
此刻,男子的目關切落在林懷愫上,溫聲:
“岳父正與幾位大人說話,我告了罪,特來尋你。你如今子不同往日,最忌勞神。”
說著,他的指尖在林懷愫的小腹虛虛拂過,作里滿含珍視。
溫續春看在眼里,不由一怔。
原來,他們夫婦已然知曉有孕一事了。
林懷愫臉上飛起兩抹紅暈,略帶地避了避,轉頭看向溫續春,為雙方引見:
“夫君,這位是溫姑娘,前來為父親賀生辰的貴客。溫姑娘,這是外子,姓陳。”
溫續春忙屈膝一禮,說不得多端正,也挑不出甚病。
陳禹拱手,“溫姑娘有禮。”
隨即又看向妻子,聲音里帶著哄勸,“隨我回去歇息片刻可好?”
林懷愫面為難,看了眼婆子手中的卷軸。
陳禹看在眼里,無奈搖頭,“待送你回房歇下,我便將這畫軸送去岳丈的書房,如此你可能安心?”
迎著陳禹寵溺的目,林懷愫面上赧然,順點了點頭,又關切看向溫續春:
“溫姑娘可要隨我們一道離開?”
溫續春連忙擺手:“不必不必,林姐姐自去便是,我那丫頭也該尋來了。今日府上事忙,不敢多擾。”
林懷愫見堅持,便不再多勸,又溫言客套了兩句,這才在陳禹的攙扶下,轉離去。
溫續春站在原地,目送著這對璧人相攜走遠。
男子微微側首,傾聽子低聲細語,子偶爾抬眸,眼中是全然信賴的。
他們并肩而行,檐下燈籠將他們并肩的影拉長,織在一起。
溫續春看著看著,心里頭忽然像是塞進了一把浸水的棉花,堵得有些不過氣。
先前在茶館聽書,林家案不過是寥寥幾句的故事,生死離別隔著說書人的口舌,遙遠又虛無。
可此刻,親眼撞見恩滿的一雙璧人,今夜卻要落得家破人亡、一尸兩命的凄慘下場……
方才一心只想逃離的念頭,約被不忍與煎熬蠶食。
心緒正反復拉扯,誰知這時,一聲輕哼自側暗突兀響起。
溫續春驟然回神,慌忙循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