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里,挪出個圓墩墩的影。
是個十歲上下的男,穿著一寶藍錦袍,腰束玉帶,因形圓潤,將那好料子撐得滿滿當當。
他臉上分明還帶著稚氣,偏要學大人板著臉,一雙圓眼直瞪著溫續春。
見來,又是一聲毫不遮掩的輕哼。
“你盯著我作甚?”
溫續春眉梢一挑,學他腔調:“你盯著我作甚?”
男下抬高,理直氣壯:“我瞧我姐姐,與你何干?”
溫續春神微:“你是……林家小公子?”
林懷恪把小膛了,“正是!”
溫續春垂眸,心底方才強下去的意,又縷縷泛了上來。
照說書先生所言,林大人這年方十歲的子,雖在混中被忠僕拼死護出,可直到永昌十二年,依舊下落不明,只怕……早沒了。
“你這般神,是何用意?”
林懷恪見面古怪,不由得蹙起一對短短的眉頭。
溫續春忙收斂起心緒。
常年在鄉野行醫,那些個頭疼腦熱、哭鬧不休的娃娃,哪個不是被連哄帶嚇,乖乖喝藥的?
對付孩子,自有一套。
故意把胳膊一抱,“林史家的公子,就是這般禮數?我年長于你,怎麼不見你先問個好?”
林懷恪一怔,臉上那點強撐的威嚴頓時有些掛不住了。
他到底不敢失了父親的面,里小聲嘟囔著,卻還是規規矩矩朝溫續春作了個揖,襯著那圓滾滾的材,莫名有些喜。
“見過這位……姐姐。”
他略一遲疑,選了個稱呼。
溫續春這才滿意點頭,放了聲氣,好奇:“你方才‘哼’什麼呢?你姐姐、姐夫走了,你怎麼不一同跟上?”
林懷恪到底年紀小,臉上的不高興藏都藏不住,心里也憋不住話,倒豆子似的吐槽起來:
“你懂什麼?往日姐姐最是疼我,事事都念著我。可自從嫁了人,心里眼里就只裝著陳禹,回府也是和他一說話,走路都要他扶著,好似我不會扶似的!”
溫續春不由莞爾,彎下腰與他平視:“聽你這話,莫不是在吃你姐夫的醋?”
林懷恪的圓臉蛋瞬間漲得通紅,又又惱,跺了跺腳:“休要胡言!男子漢大丈夫,吃什麼醋!我、我是不喜他總是霸著姐姐!”
“是是是,沒吃醋。”
溫續春從善如流點頭,已拿住了這家伙的關竅,慢悠悠道:
“我要是你啊,偏反著來,非要和自家姐夫親兄弟一樣。如此一來,也不必勞煩你姐姐兩頭分心了,你想去探姐姐,隨時登門就是,你姐夫定然也盼著你去,是不是這個理?”
林懷恪愣住了,眨眨圓眼睛,細細琢磨片刻,竟覺這話頗有道理。
他別扭地哼了聲,抬手指路:“你要回花廳,走這邊。”
說完,似下了決心,朝著林懷愫離去的方向小跑著追去。
溫續春目送圓滾滾的背影一顛一顛的,消失在花木深,臉上的笑漸漸淡去。
庭院風吹過,明明不冷,卻不知為何,骨頭都有些涼了。
亭臺樓閣,燈火依稀,草木扶疏。
眼前的一切如此鮮活真切,卻在不久後,就要淪為海尸山,焦土廢墟。
作為唯一知曉結局的人,真的要袖手旁觀嗎?
溫續春用力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翻涌的掙扎,被一抹難得的決絕取代。
抬頭看了看天。
應該還來得及,不如……試一把?萬一不,立刻就溜!
想到這里,深深吸了口氣,轉看向來路。
去找蕭戾!
……
溫續春順著來路匆匆往回趕。
沉沉夜籠罩整座花園,遠宴飲的笑鬧聲飄過來,虛虛渺渺像隔了層霧。
一顆心懸在嗓子眼,眼珠正四下瞟。
倏然間,一只浸著夜寒氣的大手,從旁側假山影里猛地出,一把捂住了的!
“唔!”
溫續春三魂七魄當場驚飛,被一大力拽進了山石影里。
清冽氣息瞬間沖進鼻腔,像雪後松針混著點極淡的藥草辛香,不難聞,甚至有點醒腦。
可此刻,這氣息只渾汗倒豎。
以為撞上了索命歹人,腳瞬間得撐不住子,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,里嗚嗚咽咽只求饒命。
誰知這時,頭頂落下一聲低嗤:“三年了,還是這麼沒出息。”
這聲音……
溫續春猛地抬頭,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。
蕭戾!
繃的心弦驟然一松,卻是真了,下意識攥蕭戾前的料,驚魂稍定,火氣後知後覺直沖頭頂。
偏頭躲開蕭戾的手,低嗓音怒斥:“事先不知會一聲,是打算活活將我嚇死嗎?”
蕭戾垂眸看,臉上那點嘲弄淡去,角扯出冷峭:“當年有人一走了之,事先可曾知會半句?
溫續春一噎,怒氣消了大半,又想起火燒眉的禍事,急忙正:
“眼下不是糾結舊事的時候!大禍臨頭了!今晚林府會死很多人,而你,會被人誣陷殺死林史的兇手!”
蕭戾臉驟沉,反手扣住溫續春的手腕,目銳利掃過四周,將往假山深帶去:
“進去說。”
溫續春哪里敢耽擱,忙隨他的腳步。
……
二人藏假山腹一道仄窄中,方寸之地僅容兩人相對而立,軀幾乎在一。
即便隔著料,溫續春也能知到,蕭戾上傳來的暖意。
仰著頭,見他目投向假山外沉沉的夜,臉凝重得嚇人。
他在想什麼?他有法子挽救這一切嗎?
溫續春正暗自焦灼,卻見蕭戾緩緩回過頭來,眉眼間鋪著令人齒寒的淡漠。
“你明知我殺了林忠淵,還來通風報信,怎麼?怕我殺不了他嗎?何況,這一局是義父謀定,我自當……全力相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