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禹?
想到自己方才所見,那個溫細致的男人,溫續春頓難以置信。
“是他把你掐這樣的?”
林懷恪連連點頭,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,聲音又啞又急:
“我趕去尋姐姐,結果半道上被個小廝攔住,說爹爹喚我回席上去。我不想回去聽那些人嘮叨,好不容易甩小廝,跑到姐姐的院子,可婆子說姐姐已經睡下了。”
他了口氣,脖頸上勒痕深重,每說一句話都刺痛不已。
“我想起姐夫先前說過,要替姐姐將畫軸送去書房。那幅《歲寒三友圖》是姐姐耗費半月心,專為爹爹生辰所作,姐夫素來,絕不會敷衍了事。于是我又追去書房,半路上果真瞧見了他,我正要喊他——”
林懷恪的聲音忽然抖起來,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驚恐。
……
月下,陳禹正沿著小徑不不慢地走著,手里握著那卷裹著錦布的畫軸。
林懷恪心里一喜,正要揚聲喊人,卻見陳禹的腳步驟然頓住。
下一刻,他形一閃,拐進了假山與院墻之間的一條夾道。
那條夾道仄狹小,兩側是嶙峋的假山石和茂的灌木,若不刻意去看,本發現不了。
林懷恪愣了愣,到邊的“姐夫”二字咽了回去,心底生出幾分古怪好奇,猶豫片刻,鬼使神差跟了上去。
假山深,有一片被山石環繞的空地,月照不進來。
陳禹站在那里,手里依舊握著那卷畫軸,而他對面站著個通黑的男人,幾乎與影融為一。
林懷恪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因是第一次做出這等跟蹤聽的行徑,張得心跳如擂鼓。
黑人的聲音很低,但在寂靜的夜里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他的耳中。
“大人,屬下們已然包圍林府,只待您一聲令下,便可手。”
陳禹并未立刻答話,垂眸看向畫軸,手指在錦布上輕輕挲了兩下,隨即將畫軸隨手在了假山石的一條隙里。
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,他滿意地點了點頭,開口時,聲音溫和得近乎隨意。
“切記,掛白燈籠的院落,半步不得踏。府上其余人等,連同上門賓客——一個不留。”
林懷恪駭得雙目圓瞪,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,慌之下沒忘遮掩靜,放輕了腳步,一寸一寸地往外挪,一退出夾道,拔就跑!
他不敢回頭,不敢停下來,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:
告訴爹,告訴姐姐,告訴那些賓客,告訴府里所有人,快跑,都跑,跑得越遠越好!
沖過眼前的月門,他甚至沒來得及緩一口氣——
“懷恪。”
溫和悉的聲音,從前方傳來。
林懷恪陡然僵住,緩緩抬眼,便見陳禹站在了他的去路上,面上依舊帶著親昵的笑。
“這般慌慌張張,是要去往何?”
林懷恪咽了口口水,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,出一笑來。
“姐夫,爹喚我回宴上去,我不敢耽擱。晚些時候去姐姐的院子,再尋姐夫玩。”
他邊說著,側想拐到另一條小路上去。
可陳禹腳下更快,三兩步來到了林懷恪的前。
他出手,拂開林懷恪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碎發,作輕。
“瞧你這滿頭大汗,不知道的,還以為……你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。”
林懷恪渾一抖,駭然看向陳禹,心中的恐懼再也藏不住。
這時,陳禹輕拂發的手驟然下沉,猛地扼住了林懷恪的咽!
林懷恪拼命掙扎,使勁去掰陳禹的手指,可那只手卻紋不。
他雙腳被迫漸漸離地,鞋尖徒勞地蹬踹著。
陳禹的臉上,那副長久偽裝的溫和面孔徹底剝落,眉眼間翻涌出冷與狠戾。
他緩緩湊近林懷恪,角猙獰揚起:“懷恪,安心去吧。往後,我會好生照料你姐姐,還有腹中的孩子。”
劇痛與窒息同時襲來,林懷恪的視線漸漸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這時,不遠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無奈的抱怨。
“這咱們去哪兒尋姑爺和爺啊?”
林懷恪眼里霎時生出希冀,愈發劇烈掙扎起來。
陳禹眉頭一蹙,手下越發用力。
林懷恪額上青筋暴起,雙一陣無力哆嗦,力掙扎的雙手終究還是無力垂落,腦袋歪向一側,沒了靜。
陳禹快速環顧四周,瞧見側邊茂的湘妃竹叢,當即鉆了進去,倉促間踩斷了不細竹枝。
他隨手將林懷恪丟在地上,然後抬腳,用枯枝落葉草草掩蓋了一下,又理了理襟。
待走出竹叢時,他臉上已重新掛上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。
“姑爺?姑爺!哎喲,可算尋著您了,老爺請您回席上說話呢。您可曾見著公子?”
小廝瞧見陳禹,大喜過。
陳禹從容迎過去,眼角余淡淡瞥了眼竹叢,又輕飄飄收回。
“我倒不曾見到懷恪,你們去別再找找,我先回宴上去。”
他親眼看著兩個小廝走過月門,才慢悠悠轉離去。
這時,竹叢里,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在枯葉下輕輕搐了一下。
……
溫續春聽完這一切,骨頭都涼了。
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!
難怪林小姐的院子會莫名換上白燈籠,原來……
林懷恪掙扎著起,神焦灼萬分:“我得去告訴爹爹!”
溫續春還在回想林懷恪的所見所聞,忽然捕捉到了什麼,猛地抬手按住他,出言確認:
“林公子,你確定陳禹說的是,要殺府里所有人,包括賓客,一個不留?”
林懷恪抖著連連點頭:“是,我絕對沒有聽錯!”
溫續春不由怔住,這和說書先生說的……不一樣。
今兒來參加宴會的,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,若皆在這場案中丟了命,怎麼可能沒被提起?
說書先生那張,恨不得把蕭戾的“罪孽”壘得高高的,好茶客們聽得拍桌子瞪眼,多掏幾文茶錢,絕無可能還幫他掩蓋。
難道……中途出了什麼變數,讓那些賓客逃出生天了?
可林懷恪分明也聽到,府外已被重重包圍,賓客們又如何能逃出生天呢?
努力回想當日說書人的原話:
“不多時,府里竟火沖天,一團,隨即府外傳來喊殺之聲,一群蒙面黑人如鬼魅般闖,見人就砍!……闔府上下,不知多僕役一同遭難!”
火沖天!
溫續春猛地抓住了這四個字。
平日里和草藥打的道最多,除草的事兒也沒干。
陳禹想要斬草除,在眼里,那就跟除草是一個理兒,得先把須刨盡了,事後再放一把野火,燒得干干凈凈。
哪有先放一把火,一開始就鬧得人盡皆知的?
難道……
難道那場大火,本不是陳禹放的?反倒歪打正著,攪了他的計劃?
大火一起,宴席作一團,賓客四散逃命。
陳禹猝不及防,守在外頭埋伏的賊人又沒接到號令,不敢貿然行,反倒一部分人趁機逃出了府?
溫續春越琢磨,越覺得這個猜測站得住腳。
如此說來,那場火反倒了眾人逃命的轉機,是唯一能攪陳禹歹計的變數!
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。
不知道縱火之人究竟是誰,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有這種直覺。
可如今站在這里,趕在禍事降臨之前,窺破了這一層關節。
而且,蕭戾也需要提醒。
若他有意警醒林史,恰巧被趕回宴席的陳禹撞見,那可真是打草驚蛇,反被蛇咬。
溫續春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,肚子也有點發。
“姐姐!”
這些思緒在溫續春腦海中滾過,不過須臾,可林懷恪一刻都等不了了。
他撥開溫續春的手,啞聲:“我必須立刻去找我爹!”
溫續春對上林懷恪恐懼卻決絕的目,眼底慌漸漸沉淀,竟也生出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勇氣。
怕鬼偏撞鬼,躲禍禍臨門。與其坐以待斃,任人宰割,不如搏一把!
正了,按住林懷恪的肩膀,一字一句道:
“林懷恪,你聽我說。你爹邊,此刻說不定全是陳禹的人。你不能貿然回宴上去,就算要回去,也得等我回來,我們一起去!”
“你要去哪兒?”
林懷恪一把抓住的袖子,惶恐中藏著依賴。
溫續春深吸一口氣,站了起來。
夜風穿林而過,拂擺,的面容在黑夜中有些模糊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。
“我去——放一把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