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里沒有開燈。
一個穿著深棕夾克的男人坐在躺椅上。他把自己整個人扔進布料的包裹里,但他的心是空的,無依托。當他抬起頭,你看到那雙寫著滄桑故事的眼睛,就能知道。
他只有在蒙昧的黑暗中,才能閉上眼睛,暫時把那些在心里、沉甸甸的東西放下,得到片刻息的空隙。
“怎麼回事?”男人語氣淡淡。但表郁,實在駭人。
這種失態是有理由的。
出于某種原因,他要去做一件事。他已經付出了漫長的等待和相當沉重的代價,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。
失敗的煩躁像水垢,一層一層地積在管里,無數個日夜里的輾轉難眠,給他帶了難以排解的神力。
時間快來不及了。這一次,他和他背後的人破釜沉舟,押上了所有賭注,制定了環環相扣的縝計劃。
選中的人早早被監控起來,一一毫的風吹草,都會挑他敏的神經,引發應激式的揣測,然後反復修改安排。
好不容易等到天時地利,舞臺拉開,序幕開始——
結果就出了岔子。
“誰清場的?”
他直起,手從茶幾上拿了一包新的煙。拆煙盒的作很流暢,練的暴。指腹塞進紙盒的隙,出一支白沙,往桌邊敲了敲。
他叼著煙,握皺煙盒,塞進兜。出打火機,火星微弱,暈出一片冷淡的鼻線。點上火,煙氣緩緩上飄。
“能把一個小姑娘了進去,是我久久不回家,沒人把我的話當回事了嗎?”
煙支夾在修長的指間,猩紅火點明明滅滅,白霧繞著男人的面皮。
單看樣貌,他跟十幾年前沒什麼區別。但手段,已經狠辣百倍千倍不止。再以貌論人,顯然大錯特錯,自找苦吃。
他輕笑一聲。
“回去賣紅薯吧,好不好?嗯。”
明明是開玩笑的語氣。尾音微微上揚,像在隨口跟人商量晚飯吃什麼。但話語里寒意,倒像把人埋地里當紅薯。
話音落下,一旁的角落里,傳來膝蓋重重砸在地面的聲響。
接著,是苦苦哀求的聲音。
“小三爺!饒我一次吧……”
無邪憊懶地閉上眼睛。
他的時間不是用來聽這種話的,他的寬容也不會給這種人。出了事只會跪下來求饒的人,下次還會做出同樣的事。
如果這人能拿出一個解決方案,他說不定還會多看一眼。一味的求饒辯解,在事已經犯下後,最是沒用。
況且,他饒過他,誰來饒過自己呢?
無邪抬起手。
聲音瞬間消失了。像被掐斷了開關。
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壯漢子,從黑暗中浮現,等候指示。
“坎肩,送給二叔。弄清楚和那家有沒有關系。如果有,”他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,彈指撣掉落在袖口的煙灰,“該怎麼辦就怎麼辦。不差這一個了。”
無邪停頓下,說出另一種可能:“如果不是,我們無家要完蛋了。”
他語氣輕飄飄的,像說了一個與己無關的笑話,然後忍不住笑了,出點年輕時活潑的影子。“這句話倒不用轉給二叔,省得他惱怒不給我轉錢了,我還有好多人要養呢。”
坎肩離開了,帶走了一個昏迷的人,和一只裝滿了咖啡袋、速食食品盒的垃圾袋。
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無邪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一涼風撲面而來,緩解了些許心莫名的焦躁。
他掏出手機。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來,藍映在他的臉上。他翻到一個號碼,拇指懸在屏幕上方,然後按下。
窗外是一大片沉默的、深不見底的夜。遠萬家燈火,一簇一簇,代表著城市的繁華。那些離他很遠,看不真切。
電話通了。
對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調子,像是微醺休憩時被人吵醒,又像是沒睡,無聊到在數天上的星星。
他開口。聲音被灌進來的晚風吹散,沒有人能聽清他說了什麼。
——滴嘟,滴嘟。
救護車的聲音由近及遠,漸漸被夜吞沒。
街對面,一棟計劃拆遷、廢棄已久的筒子樓。某扇黑的窗口後面,有什麼東西,微微反了一下。
黑瞎子把夜視遠鏡放下來,往里扔了一顆花生米,嚼得咯嘣響。
地上鋪著一小塊防水布,布上擱著一個小酒杯,里頭裝的是隨手在便利店買的二鍋頭。旁邊扔著一包開了封的椒鹽花生。
他咂了咂。
想不到啊想不到。這麼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清場任務,事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原以為今晚就是走個過場,白撿一份出場費。結果,還真用上了他這個掃尾的。
嗯。該找小三爺加點錢。
雖然這任務的難度約等于零,但話不能這麼說。他可是及時通知主家了,對吧?做了事,功是要報的,錢是要加的。這錢,要得理直氣壯。
黑瞎子靠在布滿灰塵的窗框上,手機屏幕亮著,顯示正在通話中。
“……總之,小三爺,事呢,就是這麼個事。”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黑瞎子安靜地聽著,眼睛瞇了起來,角還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表,薄往上提了提,出一排鯊魚似的牙齒,白森森的。
“干不了,您拿我當變態整吶,去盯梢人家小姑娘?”
除了出道那段時間,沒名氣,什麼零狗碎的活都接過。現在?現在老板們拿著單子排隊,三邀四請,他還得挑挑揀揀。
盯梢這種活兒,麻煩還磨人,而且盯的是個學生,能有什麼難度。小三爺隨便派個伙計就能干,何必請他。
“哈?您說加錢,加大錢。”
黑瞎子速變臉。
猶豫一秒,都是對錢的侮辱。
他語氣斬釘截鐵,表坦坦,仿佛那番推辭是另外一個人說的:“什麼都別說了,我干。您沒說錯,我就是變態。”
電話掛斷。他把手機往口袋里一揣,心飄過一個念頭。小三爺對這次行相當重視啊,甚至用上了萬無一失這樣的詞。
這代表什麼?代表瞎子後續在他上還有的賺。一份工賺無家兩個人錢,劃算!
“走嘍,賺錢去。”
黑瞎子打掃完痕跡,拍拍手上的灰,哼著歌,轉消失在筒子樓黑漆漆的樓道里。
啪,隨著一聲跺腳,應燈亮了。醫院走廊的長椅上。
帽子叔叔站在一旁,問完最後一個問題,合上本子。筆帽咔噠一聲扣回去,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脆。他對著面前神蒼白的小姑娘點點頭。
“謝你的配合。”
他朝旁的帽子姐姐使了個眼。
帽子姐姐會意,上前一步,遞給關音一杯溫水。又從口袋里出一顆糖,擱在手心里。隨後留下了的聯系方式,方便後續補充細節以及作為證人配合調查。
從走廊的小窗往外去,夜濃稠,這個時間,不適合一個小姑娘獨自回家了。況且,剛剛撞見了那種可怕的現場,年人都不一定扛得住。
帽子姐姐在趕來醫院的路上,收到了現場同事發來的消息。嫌疑人已當場死亡,初步懷疑為黑社會械鬥,負傷逃後搶劫重傷未年人。
暴雨將至。空氣里開始有了那種、悶熱的預兆。帽子姐姐開車把關音送回了家。
車停在樓下時,帽子姐姐側過,鄭重地叮囑關音,案件細節務必守口如瓶,最近一周最好不要外出游玩,如果周圍出現什麼可疑人,一定要和報備。
帽子姐姐握著方向盤,余掃了一眼副駕上的小姑娘。
之前做筆錄時,這個孩子在巨大的沖擊下強下恐懼,沒有崩潰,思路清晰地回答了他們所有的問題,幫助他們了解況。
現在,小姑娘安安靜靜坐著,雙手擱在膝蓋上,聽著說話,樣子很認真。
帽子姐姐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也是一名高中生的母親,兒遇事還會撲到懷里撒。可這個孩子,想起在戶籍記錄上看到的東西,忍不住嘆口氣。
“別怕,關同學,一切沒事了。我姓張,張莉,你可以喊我一聲莉姐。”
張莉出手,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背。手掌落上去的一瞬間,幾乎能隔著校服到肩胛骨的廓。
這孩子單薄得過分。活了半輩子、見慣了各種案子的心,也不由得生出一憐惜。
“關同學,你晚上回去,先不要急著睡覺。人在經歷強烈創傷後,大腦會在睡眠中優先喚醒理這些高烈度緒的記憶。直接睡的話,容易做噩夢。”
張莉頓了頓,“你要是睡不著,心里害怕,就發消息給我吧。今晚,至今晚,我應該可以隨時回你。”
出了一個溫的笑容。
“關同學,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