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音是應張莉的邀請來的。
第一附屬醫院,住院部。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,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、醫院特有的沉悶氣息。
張莉走在前面,關音跟在後半步,手里捧著一小束紅康乃馨花,醫院門口的花店買的,花開得很淡雅。
走到病房門口,張莉的手搭在門把上,但沒急著擰開。
轉過,低聲音和關音代。
“我先進去問些事。第三人在場,他可能有所顧忌。等我問完,再你進來。”
雖然嫌疑人的同事已經積極向家屬賠償并取得了諒解,局里在走程序結案,但張莉的直覺不斷提醒,再來走一趟試試。
關音在病房旁邊的長椅上坐下。把花擱在膝蓋上,看著張莉推門進去。
門關上,走廊重新歸于安靜。
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,橡膠子在地面上碾出聲響。兩個護士并肩走著,輕聲談笑八卦。
說外科梁醫生最近認識了位男士,下班跟人去喝咖啡。還說早上這一層樓不知道哪個病房,傳來的一聲凄厲的慘。
大約十五分鐘,門重新開了。
張莉探出半個子,神微妙,像是思緒還沒從談話中離。沖關音招手:“進來吧,正好他也想見見救他的人。”
關音起,跟在張莉後走進病房。
單人病房不大。從半拉著的窗簾隙里打進來,在白的床單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。空氣里有淡淡的藥味,床頭柜上放著一杯白開水。
病床上的男生上纏著紗布從脖頸間出,臉蒼白,稍許干裂起皮。
他靠在床頭,上半陷在枕頭里,像一截在山洪中僥幸沖上岸的浮木,還帶著劫後余生的恍惚。
聽見靜,他抬起眼睛。目落在關音臉上的那一瞬間,他的表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暫停開關。
“關音?”
他聲音口而出,帶著不可思議。
我。
是關音,活的關音。那個在巷子里發現他、打急救電話的人,是關音。
難道背後被刀劃清明上河圖的男孩子就會天降好運嗎?
黎簇的大腦在零點幾秒,順的完了“救命恩人”到“以相許”的全套邏輯。
把花束放在床頭柜上的關音作一頓。
他認識?
張莉站在一旁,雙手抱在前,目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。
剛才問話的時候,這小子可沒這麼神。一問三不知,說話有氣無力,擺出副“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別問我我好累”,自認倒霉的架勢。
張莉的職業本能讓直接問道:“黎簇同學,你被送上救護車時是昏迷的狀態,怎麼知道關音的名字?”
黎簇把視線從關音上撕下來,轉向張莉。語氣理所當然:“我們學校的,怎麼會有人不認識關音。”
張莉沉默了一秒。
看了一眼旁邊的孩子。的確。不需要認識別人,別人會認識。
“行。”張莉把抱在前的手放下,對房間里的兩小孩點了點頭,“既然你們認識,想必有很多話說,我就不介紹了。我得回局里了,有事要忙。”
門合上。病房里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兩個人。
黎簇明顯松了一口氣。在代表權威的角面前,警察、老師、父親,諸如此類,他會時刻保持著準備反抗的繃狀態。
然後黎簇意識到另一件事。
關音站在他面前。
黎簇和生相的經驗很。主靠近他的異嚴格來說只有母蚊子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甚至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。
飛速運轉的腦子先想到了一點,人家來看他,他不能還躺著。這太不像話了。
黎簇想從床上起來,無論是洗個水果還是倒杯水,一串待客之道從腦子里閃過。
先于大腦了,但他忘記自己躺了太久,四肢綿。腳剛沾地,膝蓋一彎,視野劇烈傾斜,整個人就要往地上栽倒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氣不大,但位置很準。虎口卡在他腕骨的位置,手指收,一拉,穩住了他整個上半的重心。
黎簇被拽住,晃了晃,勉強穩住。
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離。
黎簇都佩服自己,他還有閑工夫想,還好自己昨天洗了頭。等等,離他怎麼這麼近啊。近到他能看到眼尾那抹很淡的微紅。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。
那個被很多人私下底掛在邊的名字,悄悄幻想的人,此時,不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符號,活生生地落地在他面前。
“我差點在面前摔個狗吃屎”和“怎麼離我這麼近”,兩種念頭在顱腔震,把理智撞得七零八落,帶來同樣的恥。
全的管都在突突直跳。像一截被點著了引信的舊式火車頭,呼哧呼哧往外噴蒸汽,不顧主人死活地運載著四狂奔。
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外冒著熱氣,臉頰發燙,的神和疲無力的讓他像隔著一層霧觀察著世界,朦朦朧朧的,發散的思維還想到了別的事。
學校吧里有的個人應援帖。不是那種七八糟的告白樓,是專人維護的,有組織有紀律的那種。會收集的日常照片,會在每個不識好歹、試圖告白的人出現後,進行線下說服或者武力鎮。
如果那些人知道,他現在離這麼近,恐怕忌恨得牙都要咬爛,再把他撕碎。
扶著他坐回床邊。黎簇想說什麼,道謝?自我介紹?他張,發出一段含混的嘟囔,像,被熱氣熏了。
手指不聽使喚地抓住了什麼東西,一片角,阻止對方離開。然後被輕易地掙了。他迷迷糊糊的看著關音扶著他坐好,起去擰了一條巾回來。
彎下腰,離得很近,那雙淺淡的眼睛正看著他的臉。
黎簇清楚那雙眼睛里會有什麼。對同學的關切,對病人的同,僅此而已。可那實在是一雙容易讓人自作多的眼睛。
太近了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,約聞見一若有若無的馨香。
他腦子里忽然冒出幻想,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牛郎,累了一整天,在湖邊看見仙從天上飛下來洗澡。連靠近都覺得是冒犯,又忍不住多看兩眼。他為這腦海里的畫面到恥,在心里給了自己一掌。
巾的落在臉上。冰涼的,帶著自來水擰干後的意。
黎簇短促地“啊”了一聲,知覺回來了,渙散的視線重新聚焦。
關音眉尖微微蹙起。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。像黎簇在關于母作文里寫的爛俗套路,下班的媽媽照顧發燒的小孩。
“你沒事吧?”說,“要不要護士。”
“不。”黎簇一把拉住的手腕,抓完才意識到自己在干什麼。
他猛地偏過頭,沒有和對視,手指一一地松開,放開手:“我沒事,我不想見護士。”
倒不是他討厭護士。他討厭那無能為力、被人翻來翻去擺弄的覺。
“我好的,好著呢。我腦門被板磚了十幾下也沒事,”黎簇腦子一,話哧溜就順說出來了:“醫生說我腦殼厚,腦子小,比較走運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居然還得意。黎簇在心里把臉埋進了枕頭。我在說什麼。
腦小劇場還在繼續。他,黎簇,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,日子過得像一杯涼白開,畢業後的某天晚上,被扔進了爛俗的龍傲天漫畫開頭。
不起眼的廢柴年過著平靜無波的普通生活,忽然被神組織追殺,即將被卷一場驚天謀。主角此刻什麼都不知道。
躺在病床上,年一覺醒來,黑長直的傲姐守在床邊,一邊照顧自己,一邊紅著臉說,某某君(這里也可以喊xx主,或者一個老長的外文名字,但此時的黎簇想不出來了。)不要看我對別人不近人,其實我一點不高冷,我還是你從小指腹為婚的溫未婚妻!
廢材年君大驚失說不可能,平時你注意過我嗎?你看我的眼神像看只蟲子。
姐嫣然一笑,那是因為我要一直潛伏在暗保護你。現在你被人所害,我決定不裝了,我們明天就對全世界公開吧!穿好服吧某某君,醫院下面停著一輛炫酷拉風的帕拉梅拉,正等著我們去兜風啊。
打住,真是白日做夢。
黎簇閉了閉眼睛,腦小劇場散場,燈熄滅。他還在病房里。
然後他意識到另一件事,有個小人在腦子里拉了拉他的袖口,小聲提醒他:喂,你還沒和正經介紹過自己。
這個念頭的出現,把他那些七八糟的幻想全部了下去。
他知道關音不會記得他。雖然他們同級三年,共用過同一棟教學樓、同一條走廊、同一個食堂,但他估計,自己從來沒在眼里存在過。
可那是在學校里。現在不一樣了。
他們畢業了,年了,是大人了。大人之間為朋友,應該有正式的換姓名。不是被救的人和救命恩人,路人甲和神,是黎簇和關音,面對面重新認識彼此。
黎簇干咳了一聲,嗓子里出一句話。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我黎簇。黎明的黎,花團錦簇的簇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,期待著的反應。
對方安靜地注視著他,目落在他臉上,帶著一點確認的意味。
“你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了嗎?”
黎簇的表空白了一秒:“?”
關音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,眼睛眨了眨,像在腦子里快速做完了某種評估。
“我想還是請醫生來看一下比較好。”
黎簇張了張:“不是……”
他來不及阻攔,門關上了。
“我記得自己什麼,”黎簇對著空的病房說,聲音悶悶的,也不知道在跟誰解釋,“我只是想,算了,等你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