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他不記得自己名字了?我以為他又把他的繃帶撕開了。”
門被推開。進來的醫生是一位三十多歲的,形小,穿著白大褂,步態很快,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床邊。
從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手電,彎下腰,掰開黎簇的眼皮照了照。“頭別。”出一手指,停在他眼前,“看著我手指。”
黎簇的目越過手指,瞄到前的名牌,梁灣。前兜里著兩三支中筆。
“不要東張西。”梁灣認真觀察了他眼球的追隨運,直起,把手電收回口袋,表放松了些。
“沒事,不是我想的腦震後癥。你恢復得非常好,想出院的話隨時可以。”
說罷,不再管垂著頭思考的黎簇,扭頭和關音說話:“你是今年的高考生吧?哪所高中的?”
渾著高知的氣質,說起話來輕聲細語,笑起來有姐姐的韻味,分寸拿得剛好。關音并不反這樣一位士的搭話,報了高中名字。
“哦,很巧,我們都在順京念書。”梁灣扶了扶鬢角,話鋒忽然一轉,“你知道嗎?孩子找男朋友,要亮眼睛,我的經驗之談。青春寶貴,而年輕的男孩子呢,常常心不定,想一出是一出。”
關音不知道梁醫生為什麼忽然和說這個。只當最近過傷,有而發。
“梁醫生!”黎簇提高聲音,打斷了那個人後面的話。
他還在這里呢。當面說他壞話?況且,他喜歡最好看的,有什麼錯。這人自己去大街上問問,誰不喜歡好看的。
黎簇出一個皮笑不笑的笑容:“這是我同學,關音。”
梁灣視線都沒轉過來看他:“那就說得通了。我就說……”言又止,對著關音,語氣里多了層熱絡:“妹妹有沒有想過報考醫學類專業?我畢業于南門醫科大,你要學醫的話,說不定會我的直系師妹。”
什麼意思。什麼意思!
黎簇的手在被子上攥,捶了一下床。
等兩個人視線都看過來時,黎簇出了一個微笑。像房間里,神出現又消失過一只恨恨捶地的大猩猩,而他,一直是一個禮貌的大男孩。
“梁醫生,我們現在就去辦出院手續吧。我既然好了,一刻也不想待在這破醫院了。”他把“破醫院”三個字加了重音,說得抑揚頓挫,字正腔圓。
梁灣正打算要一下關音的聯系方式。聽到這話,像是想起來了什麼,轉頭看向黎簇。“你不是吵著要看看,你後背上刻的到底是什麼了?”
果然是多變的年輕人。
前腳還紅著眼睛和喊著,“我能負責自己的行為,我要知道真相”,查一圈房回來,想法就變了。
黎簇心想,我現在還管我背後有什麼。就算是有外星人攻打地球的碼圖,這不還沒降臨嘛。
他知道關音保送了青大。暑假後,他不可能和再有集了。本來不是因為這次意外,他們就是兩條平行線。
那個嫌疑犯死了,人死債消。黎簇又自覺恢復的不錯。他甚至有點不怕死的想,哪怕我背後再被劃幾刀,只要能從此跟為朋友,像比薩一樣被切八塊也行啊。
黎簇毫不猶豫:“我想先出院。”
梁醫生嘆口氣:“行。”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,“我給你辦出院手續。”
手續很快辦完了,簡直有人提前打通了流程一樣。
黎簇奇怪地盯著梁灣:“你怎麼還跟著我們一起下樓?”
梁灣無語:“嘿,你這人。樓梯上頭寫你名了,黎簇專用?”
那倒沒有。主要是黎簇想和關音并排下樓梯,不是三個人,自己被在靠墻那一側,話都說不了。
“中午大家都要吃飯的好吧。”梁灣表示大人不記小人過,“我打算請你們吃個飯。”
“吃飯?我……”
黎簇不想。他已經盤算好了,借著救命之恩的名頭請吃飯。飯一吃,天一聊,如果他表現的好,下次見面的機會不就來了?
他上是沒錢,但他爸那個老登有。雖然不知道在忙什麼,除了住院時過一面就再沒來看過他,發消息也裝死。
但黎簇去廁所換服時發了條消息,讓老爹點金幣,給兒子解決大事。回復速度超快,難得靠譜了一回。
梁灣邊說話邊下樓梯,三人轉眼到了大廳。了白大褂,穿的是常服,腳上一雙細高跟,走起路來嗒嗒作響。
“妹妹,我有個朋友就是青大本科的。你也是青大的,待會我們吃飯的時候,我把聯系方式推給你,你們倆肯定能玩到一塊兒。開學有不懂的可以問。”
關音點了點頭,和熱心的梁醫生認真道謝,默默想著買什麼禮回贈。畢竟有學姐可以詢問,會走很多彎路。
梁灣轉過頭,沖後面喊了一句:“你剛剛說什麼?去不去?別磨磨唧唧的。”
“誰磨嘰了?”黎簇立刻反駁,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。他看了一眼關音,正低頭想什麼。在想那人說的青大朋友?
介紹什麼人啊!真是。復讀班的他也是無限潛力好吧。
“去,我當然去。”黎簇頓了頓,自己找了個臺階下:“我剛剛是在想,我一個男孩子被生請客,要不要主掏錢。”
“喲,你有錢?帶我們去樓下小館子?”梁灣干脆地翻了個白眼,攬過關音的肩膀,像個剛發了橫財的煤老板,“我今天破費,咱去江浙匯。你沾妹妹了。”
黎簇不傻,沒梗著脖子說“我有錢我非要來請充面”。他的錢要花在刀刃上,給想花的人花。這人想請客就讓請嘍。
“但也不能這麼摳門吧。”
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黑瞎子用公筷在鍋底撈了一把,撈出來一團豆腐,放碗里。又撈,又是素的。
他進門看了,這菜單八是葷的,怎的這素菜都在他倆鍋里了?
“王蒙啊,對面吃江浙匯,咱就一邊看一邊吃麻辣燙,還全是素的,無邪不給你報銷?”
對面坐著的人抬起頭,正是王盟,表一本正經:“黑爺,你眼鏡片起霧了。”
轉移話題,懂了。這是在委婉的暗示的確沒有餐補。
黑瞎子放下筷子,姿態瀟灑地了張紙巾鏡片:“等著,瞎子我來幫你。”
堅決不能讓無良老板,欺打工仔。他打開手機,好友列表,對著桌上那碗清湯寡水的素菜拍了張照,發送。
八方來財:【小三爺,餐費能報銷不?】
今天行開始,無邪一定會保持手機暢通。這種時候找他,他就算在罵人,也會先看完消息再罵。
對面果然很快顯示正在輸中。
AAA金主無家小三爺:【黑爺不吃你的青椒蓋飯了?】
無邪現在的心算不上好。
他自己拉投資組隊,準備後勤,打點關系,花錢如流水,天天吃泡面速食。這個不請自來的,吃著麻辣燙還要找他報銷?
他把手機擱在桌面上,屏幕暗下去。
王蒙匯報過了,第一環的梁醫生,黎簇的主治醫師,沒有按照他們事先設計好的步驟走——給黎簇看照片,把人帶到樓下吃飯,王盟中途加,不聲地拋下鉤子。劇本是這麼寫的。
離預期了。無邪真恨不得所有人,現在馬上變一個個小木偶,全部規規矩矩聽從他的心意。他厭惡失控。
指腹按在眉骨上,用力轉了兩圈,他意識到自己的緒起伏過大了。或許只有事功推進,才能讓他好些。
他重新拿起手機,翻了翻王蒙實時發來的消息。梁醫生沒讓王蒙打錢,自己掏腰包請兩個小孩吃飯。他能說什麼呢?
兩個小孩。
想到這兒,無邪的頭又疼了。
如果不是把那孩子的資料查了個底朝天,無邪真懷疑是汪家派來的釘子。不是他疑神疑鬼,出現的時間太巧了,他不能確實這個變數會給局面帶來怎樣的未知。
可種種跡象都表明,真的是巧合。履歷清白簡單,父母雙亡,周邊沒有任何人和他們這一行搭上半點關系。本人前途也是一片明,未來可期。
無邪自認不是好人,但也沒喪心病狂到抓到一個無辜市民,就往泥潭里拖。
他本來打算等黎簇醒來、行開始後,讓黑瞎子把人送回家,從此那孩子和他們,橋歸橋路歸路。
沒想今天也來了醫院。真要說,和黎簇是同學,又是救下的人,跟著那位帽子來探并不奇怪。他們這邊等黎簇第一時間醒來,帽子那邊也在等。
偏偏是今天!
八方來財:【哎呀,小三爺,你這話說的。吃不了好的瞎子干不,自掏腰包瞎子心疼得走不啊。】
他黑瞎子又不黑傻子。有新鮮熱乎的為什麼非要吃預制蓋飯?
過了一會兒。
AAA金主無家小三爺:【報。】
無邪心想,到時候他不卡死報銷手續,他就不姓無。
黑瞎子看著屏幕上的回復,心滿意足。報了就好,小錢也是錢,一文錢難倒英雄漢。至于老板是不是氣炸了,他才不管。
“看見沒?”他沖王蒙揚了揚手機屏幕,揣回口袋,語氣里帶著炫耀,像接了一個幾十萬的單子:“你被你老板派出去賣臉,還沒有餐補。瞎子我出馬就拿到了!”
那手機怎麼沒掉鍋里呢。王蒙幽幽的想。哦對,他還要吃。王蒙看著黑爺那張神采飛揚的臉,覺得道上那麼多人對他恨得牙,不是沒有道理的。
他說不過牙尖利的黑爺,只鄭重地強調了一句:“我沒賣。”大魔法師怎麼你了。
王蒙倒也沒有特別生氣。因為他不會告訴黑爺,他可以走二爺的賬,有特批經費。
但是因為黑爺突然出現了,所以他特意點了好多素菜。還有,他趁著黑爺發消息的工夫,把藏在鍋底的片全撈完了。
黑瞎子重新拿起勺,在鍋里撈了一圈,勺空空如也。
王蒙正襟危坐,表端正。
黑瞎子挑了挑眉,他把筷子擱在筷托上,抬手招呼伙計。點了一堆葷的。
伙計記完單子小跑著走了。黑瞎子重新拿起筷子,沖門口揚了揚下,趕人。
“你快去。那邊你該出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