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被在床上的時候,在想關音。
這個念頭本來不太合理。一個人被好幾個壯漢摁著,剛愈合的傷口,被人拿刀片一一挑開合線,在這種時候居然分神去想一個見面不到半天的人。
但他確實在想。還好接到了學校發來的信息,提前走了。還好不在,不用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,還跟著苦。
神經病下屬的老板果然是個更大的神經病!
黎簇在劇痛中咬著床單,牙齒隔著棉布死命碾磨。隨著後背上的線被挑開,他能覺到傷口重新崩裂,溫熱的沿著脊椎兩側流下去。
他沒有喊,做一個安分聽話的人質。有什麼用,打又打不過,喊又喊不來人,還不如省著力氣把這一熬過去。
他心里約有底。這些人進門後沒直接手拿刀架他脖子上,說明目前不想取他狗命。既然沒手,那就還有余地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
背上的疼讓視野一陣一陣發白。黎簇牙齒咬到,滿鐵銹味。他手指攥床單,指節發白,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。
黎簇討厭這種覺。這種力量制下的無能為力,總讓他想起小時候。他爸喝醉了,他只能抱著頭在角落里,連跑都不知道往哪兒跑。
神經病,一群神經病院里跑出來的神經病!
該千刀萬剮的黑會。他要是能活著出去,一定報警,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全送進去。到時候槍響的比過年放煙花還熱鬧。
黎簇疼到臉發青,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印,覺自己快要死了。他沒說一句求饒的話,眼睛死死瞪著前方。
洶涌的恨意撐著他的神,把普通年變了一塊又又冷的石頭。但這塊石頭底下還著一顆綠的萌芽,多。
他還沒跟關音見第二面呢。
剛才吃飯的時候黎簇才知道,他們住同一個小區。兒園還是同一所職工兒園。四舍五,青梅竹馬!
這四個字他當時差點說出口,但舌頭打了個結,愣是咽回去了。現在後悔得要死。早知道要遇到一群神經病,他當時就該說。管什麼反應,先說了再說。
現在說什麼都晚了。他要是死在這里,關音在大學里聽到他的訃告,會為他掉下一滴眼淚嗎?還是說,這個名字從手機新聞出現,停留不到兩秒,就往後劃過去了?
的人生那麼寬闊,那麼多姿多彩,他連一個角落都還沒占上。
黎簇知道他的念頭很自私,一廂愿。人都要死了,還惦記著讓人家記著自己,這什麼事。但他不甘心啊,不甘心到骨頭里。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!
那個鬼、死玻璃終于結束了。
黎簇清楚,男人用手指沿著他背後的線條一路挲,是在研究背上的圖案化繁為簡。但不妨礙他在心里用惡毒的詞咒罵泄憤。鬼、變態、神經病頭子。
男人站起來,吩咐梁灣給他消毒合,自己走到沙發上坐下,掏出手機看。從頭到尾表很平淡,好像剛才不是在拆開活人的,是在拆一件快遞。
黎簇覺到梁灣的手在抖。有一針扎得特別重,針頭刺進去的角度不對,疼得他眼角了一下。他沒吭聲。
因為黎簇不想在這個像他爸的神經病男人面前,流出自己的弱小。
還有,這些人是沖著他背後的圖來的。梁灣先是被那個姓王的騙了,又被他連累了。他黎簇再慘,總得講義氣。
鬼、變態、神經病頭子老板,自然是無邪。
無邪坐在沙發上,手機屏幕的冷打在他臉上。他翻看著各方匯總來的消息,臉上沒什麼表。行開始了,人馬各就各位,信息一條接一條地跳進來。
他快速瀏覽一眼掃過去,偶爾打幾個字,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。
他和王盟的對話還在繼續。
無邪:【我讓你有意給那兩個人放水。梁灣醒來,和黎簇一起打倒你這個“綁架犯”,然後會帶著那小子往自己家跑。】
無邪:【人都是這樣,到了危險或者傷害了,要麼心里喊媽媽,要麼想回自以為的窩里去。】
無邪:【到時候我在家守株待兔,打破他們第一層心理防線。你放個水也不會放,還把自己弄傷了?】
那邊遲疑了一會兒,消息浮上來。
王蒙:【我用電擊槍給來了下。】
無邪:【……你真是個天才。一個手刀劈過去不就完了?你用那人家醒來不電你,電誰?】
王蒙:【我為老板賣臉老板還笑話我,那我問你,這麼多年工資漲了嗎。】
該消息已撤回。
王蒙:【因為似乎總是想打探老板的事。】
無邪裝作沒看見上一條,打了一行字。
無邪:【我知道了,你先休息吧。等我們把黎簇帶進去,我會找人在外面看著。】
他放下手機,看向坐在一邊的黎簇。
合進行到一半了。他給梁灣的醫療包里,準備了特效藥,但麻藥分量是不夠的。
這小子臉上冷汗直流,但除了後背因為劇痛不控制地了幾下,整個人保持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姿勢。都沒一聲。
數個小時上的折磨和劇痛,不會使這個男孩妥協。從那張寫滿反抗、藏不住緒的臉上可以看出這一點。
格堅韌,膽子大。無邪滿意地在心里給他打了個勾。非常合這次行的需要。
但這也意味著另一個問題。格堅韌的人,必然會很倔強,他有自己的想法,不會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。心理防線厚重,想撬開得費不力氣。
當然,這種人一旦搞定,能讓他信你、在意你、崇拜你,他就會持之以恒踐行你的話,為你豁出一切,把命給你。
無邪想了想,眸一閃,切換頁面,給黑瞎子發了條消息。
【留著,帶到樓下來。】
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,沒再看。萬一用不上,不算作孽。
關音收到消息的時候,正在吃飯。
班主任說年級臨時有個采訪任務,時間,需要回學校配合一下,措辭客氣。
關音不喜歡這種通知,但班主任高中三年確實對多有照顧,現在拜托,不應該拒絕。
所以沒有猶豫太久,匆匆和梁醫生、黎簇致歉,告了別。兩人表示理解。梁醫生還說開車送,關音拒絕了。因為之前梁醫生說過,待會兒有的朋友要來。
坐電梯下樓的時候,關音還擔心不好打車。出了店門往路邊走,馬路邊緣正停著一輛出租車。像是臨時靠邊的。
關音走上前,敲了敲副駕的車窗。
車窗緩緩降下來。出一張戴著墨鏡的臉。鼻梁高,下白皙,看起來不像是出租車師傅。
師傅仿佛知道在想什麼,指了指中控臺上擺著的證件,姓名單位一清二楚,蓋著章。
關音報上地名:“黑師傅,現在走嗎?”
沒對師傅在車里戴墨鏡有什麼疑問。有些司機對線敏,擋太用的。
師傅沒回答。靠在座椅上,就那麼看著。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,關音覺到那道目落在自己臉上。
車看車外,線明亮。明亮的線對有的人來說是無所畏懼的,一切清清楚楚,毫無遮掩的撲面而來。
黑瞎子坐在駕駛座上,腦子里轉過好幾個念頭。這玩意兒他還以為他早免疫了,干這行朝生暮死間,什麼沒見過。眼前這張臉,不是人計的路數。
頂級從來是權勢的注腳。老實說,如果是對方派來的人計,簡直下了本。不過要真派,應該派到他邊來才對。他難道不比那小子更值得接近?
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又被他掐了。這行有條默認規則,不招惹無辜的局外人。畢竟誰家七拐八拐,沒個普通親戚了?
瞎子自省,雖然良心不多,但還有那麼一丁點的,剛夠不讓對一個小姑娘下手。
心痛,真的心痛。這和眼睜睜看著一件中意的稀世珍品從眼前流走、自己不能手去拿有什麼區別。
種種思考不過轉瞬,黑瞎子見對方神逐漸猶疑,立刻回過神來,出笑容:“走啊,上車吧。”
關音不太想坐這車了。師傅沉默的時間有些長了,超過了一般師傅的思考時間。
這聽起來像疑神疑鬼。但相信自己。長期以來,關音與男的相間,總憑借著近乎直覺的敏銳提前避開一些惡意。
環顧左右。車流川流不息,可沒有一輛出租車亮著空車燈。
關音了一下口袋里的防狼噴霧。市區,大白天,車程不過二十來分鐘。應該不會出什麼事。去拉後車門。
“後座上有代運的東西,放滿了,不好意思啊。”師傅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。
關音看了一眼後座,確實堆著幾個箱子。拉開副駕的車門坐進去,目自然掃到師傅的手臂上。
握方向盤的手臂,袖子卷到大臂中段,出來的部分線條分明,極發力。小臂上有一道很長的疤,曾經的傷口一定很大很深,所以至今沒有淡去。
戴半指手套的手擱在方向盤上,虎口和指腹有形狀奇怪的繭子。
開出租車的師傅,會有這樣一雙手嗎?
不對勁,關音警鈴大作。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指尖發白。
“唉。”師傅突然出聲了。
關音的在聲音響起的瞬間繃,猶如驚弓之鳥。心臟像被人攥住重重一跳。這是生面對數倍強大于己的捕食者時,最本能的反應。
師傅轉過頭,手指向座位旁。“小姑娘,注意安全,你怎麼不系安全帶?要罰款的,師傅開車賺錢也不容易啊。”
語氣很隨意,像任何一個平平無奇,嘮叨的出租車司機。
“謝謝師傅,我忘了。”關音面平靜,慢慢收回按在車門上的手:“我這就系。”
師傅聲調忽然變了,有些嘆:“觀察那麼細致做什麼?人啊,難得糊涂。”
關音的手指在同一瞬間拽住門把手,重心一傾,用肩膀向車門全力撞過去!
車門紋未。
一只大手從旁邊過來,快得不像話,在後頸的某個位置準地一,接住下的。另一只手同時護住了的頭,沒讓的頭磕到車窗上。
意識墜黑暗前的最後一秒,關音聽到黑車師傅似笑非笑的聲音。
“你看,白白苦了……”
黑瞎子收回手,把小客人的在副駕上安置好,幫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的角度,不至于醒來之後脖子酸痛。
他重新握上方向盤,往左打了一圈,車子進車流。他哼著歌,載著不會的可客人,不急不緩地往自己家(劃掉)學校的方向開。
瞎瞎我是真的會把乘客送到地址的,他既是一位盡職盡責的黑師傅,又是一位不坑乘客不繞路的好師傅。至于今天是哪一個,這就比較隨機了。
那條所謂“班主任的消息”當然是偽造的,無邪給他的指示,是再把關音帶到那條巷子附近,看看能不能釣出什麼來,當作最後一次試探。
如果什麼都沒發生,瞎子會是個老實的出租車師傅,載著這個不幸又幸運的孩子送回家,雙方再也沒有任何關系。
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亮了。
正好到一個紅燈。黑師傅看完消息,嘆了口氣。
一來,他要繞路回去了,油錢也是錢啊。二來,是副駕那個沉沉睡著的人。
倒霉,這個孩,是真的倒霉啊。的安寧生活,恐怕要一去不復返了。
下次再見面,那雙眼睛里,會是今天這副平靜冷淡的模樣嗎?還是會被仇恨和厭惡填滿,含著淚水向他求援?
想象著那個畫面,黑瞎子居然生出了一口答應的沖。等等,瞎子我這麼有良心?想到這個詞,他心里都覺怪怪的。
黑瞎子趕忙確定下。幾個月前那個不聽話了死掉的劉老板——真是活該。
好耶,還好沒有。把人家拽下泥潭的又不是他。瞎子說不定還可以趁火打劫,價收貨,是他最喜歡的事了。
綠燈亮了,車子重新啟。
“真是小可憐。”
黑師傅的語氣無限輕。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。角勾起一抹弧度,說不上來是些許同還是萬分期待,或者兩者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