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看了一眼背包。
包口敞著,里面全是一捆一捆紅彤彤的百元大鈔,用橡皮筋扎好,整整十二萬。這個神經病男人說,只要自己點下頭,這些錢立刻就可以拿走。
黎簇心中一,剛出校門的高中生,沒見過這麼多現金擱在眼前。他忍不住在心里嘆了一句,干這行賺錢是真他*容易。
但黎簇沒有松口的打算。
首先,他本人食無憂不愁吃穿,對錢沒有特別大的執念和。
其次,小孩子都懂的道理,拿錢就得辦事。花十二萬請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?旁邊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杵在那兒,哪個不比他能扛能打。
這只能說明一件事,自己去趟沙漠的風險,足以和十二萬相抵,甚至更大。至于這個男人說“為了更好地觀察你背後的圖案”,黎簇一個字都沒信。
還有,他本就不想去沙漠。從頭到尾,都是這個神經病在自說自話。
把梁醫生架走關進里屋,接著宣布要帶他進沙漠,要給他錢作為報酬。報酬?真要報答他,這人就該跟他一起去警局自首!
黎簇只想回家,離這群人遠遠的。
第二天早上洗個頭,換件干凈服,抹上發蠟,打扮得人模狗樣去敲關音家的門。他要約去市圖書館。
路上坐公車,車上人多來去,司機一個急剎車,會不小心撞到他懷里,散發著幽香的發過他的手臂。
所以——他為什麼會選擇,和一個神經病老男人去沙漠送死,而不是去找關音?
黎簇回過神來,發現無邪還在說話。
他說他會把相關證件給黎簇,如果半個月他沒有把黎簇帶回來,這份證件可以由黎簇的朋友出面給警察局。
黎簇覺得荒謬,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。
你們這些室傷人的法外狂徒,還企圖讓我相信法律對你們的制約?再說了,我怎麼知道你的信息是真是假?你萬一真名其實秦壽,我找誰說理去。
他沒說話。就那麼坐著,表僵著。
房間里安靜了幾秒。
黎簇看到那個男人終于出了不耐煩的神,他的心反而安定了下來。
對嘛。這才對。對方要是一直任他拒絕、跟他打太極,那才是真的瘆人。不耐煩說明什麼?說明他坐不住了,要出馬腳,自己的沉默不是徒勞的。
但無邪沒有給他太多得意的時間。
他坐回沙發,大馬金刀,點了一煙。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眼里,他吐出煙圈,捅破兩個人間心照不宣的窗戶紙。
“我想說服你,開出了高額報酬,讓你心甘愿的做事。因為我是個有誠意的人,并且求于你。”
無邪一只架在另一條上,“但是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格。”他語氣輕飄,話卻毫不客氣:“我可以直接脅迫你,你不會想知道我的手段的,別消耗我的耐心。”
黎簇心里那點剛升起來的僥幸,被這句話啪地拍滅了。他知道了這男人的意思,自己是非去不可了。
但黎簇還是想掙扎一下。他絞盡腦,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拒絕,而是留有余地的認真考慮。
能拖一秒是一秒。說不定待會,他就想出擺這些人的辦法了。
“……我要知道你們的目的。我不想做違法紀的事。我還要回來的,我得娶妻生子,我不能讓我孩子以後不能考公。”
他說得一本正經,老氣橫秋的 。
無邪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一個普通人的人生規劃,他真是好久沒聽過了。
不過,他笑歸笑,腦子卻沒停。據資料,這孩子應該是極富冒險神、充滿好奇心。不是那種會安分守己讀四年大學,然後找個班上結婚生子的人,怎麼會有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想法。
年輕人的盲目又固執,無邪眼中劃過一抹思索,誰改變了他?
他摁亮手機屏幕,發了條消息。
黎簇沒在意,他把自己的話重復了一遍,看著無邪的眼睛:“無老板,我要知道你們的目的。”
出乎他的預料,無邪一口答應了。
然後開始給他講故事。
故事很彩。宏大神,怪陸離。聽到後面,黎簇覺得這人當盜墓賊屈才了。他應該去當小說家,或者口秀演員。是個打磨了很長時間的好故事。
可是,這和他黎簇有什麼關系。
如果無邪說的是真話,去了就得變瘋子,回來就要自殺。那為什麼要去?總不能因為無邪很坦誠的說了目的,他就涕泗橫流地決定跟著一起去死吧。他又不傻。
至于無邪說他留在這,可能會有危險。黎簇不信,或者說,比起晴不定的無邪,他意識里還是愿意相信帽子叔叔。
他就待在家里,哪兒也不去。難不,半夜睡覺,會有一群黑人手持真理大喊“Open the door!”沖進來,把他從被窩里拖走?
黎簇剛想說什麼。
門鈴響了。
他猛地轉過頭。
梁灣家的門鈴是普通的叮咚聲,但在此時此地,它的聲音刺得黎簇寒倒豎,心里升起一說不清的焦躁。
無邪站起,沒有任何意外的意思。他朝玄關走去,步伐不快,似乎沒有注意到黎簇晴不定的臉龐。
黎簇坐在原地,門口傳來低低的談聲,無邪和門外的人說了幾句。
他聽不清容,只看到無邪微微側,從門外接過了什麼,一只手攬著腰,另一只手托住後頸——一個癱的、昏迷的人。
又來了一個。這神經病綁人還趕場子,把人綁一塊兒了。
忽地沒來由的,心生出不好的預,心在狂跳,撞得他口發疼,幾乎坐不穩。
黎簇忍不住猜,等會是不是要上演囚徒困境。把人關在一起,要求他們互相猜忌、拿刀互砍,最後贏的人才能活?
無邪半攙半扶著那人走進客廳。
孩臉上被寬大的布條綁住了眼睛,歪著頭,脖頸順著一個和的角度垂下來,靠在後高大男人的懷里。
黎簇大腦停擺了。
線落在上。悉的服,悉的形。心臟驟停,黎簇手腳冰涼,再也不能騙自己了。
黎簇唰地站起來,撞到茶幾角上。他覺不到上的痛,所有的痛覺都被另一種更炙熱的緒蓋過去了。
像被澆了油的火焰,呼地一下燒起來,從口燒到嗓子眼,燒掉了所有剩余的理智和恐懼。不能讓就躺在那個神經病手里!
黎簇邁開,手抄起茶幾上的煙灰缸,往無邪猛沖過去。
不到一步。
原本藏在角落里,像木頭一樣的壯漢立刻冒了出來,把他摁倒在地。臉狠狠在地磚上。煙灰缸從手里彈出去,在地磚上滾了兩圈。
“無邪!你**瘋了!你把無關的人卷進來做什麼,你怎麼這麼下流無恥,神經病!我要把你送監獄里讓人捅你屁!”
黎簇喊得嗓子劈了,帶著撕扯的糲。他把能想到的罵人的詞全用上了。
“真沒禮貌。但是想可沒用。”
無邪抬了抬手。保鏢松開人,退回黑暗里。他低頭看著憤怒的男孩。
黎簇還跪在地上,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著氣。眼眶通紅。
那張臉上充滿著恐懼、憤怒、不敢置信。瀕臨崩潰的臉,和幾分鐘前,與自己周旋,討價還價的人判若兩人。
“看樣子,我找對人了。”無邪出一個淡淡的微笑。如果不是他長得實在斯文,完全是電影里十惡不赦的反派,“你也認出來了,對嗎?那天救了你一命的人。”
無邪住在腦後布條的拖尾,一拽,布條掉在了地上。
在昏睡,呼吸很輕。額前幾縷碎發散落下來,在臉頰邊,微微抿著,像是在做什麼不太愉快的夢。
他愣住了一瞬。或許不到一秒。但在無邪上是罕見的。沒有了可以托底的人後,無邪已經很久沒有在行中走神了。
無邪大學的時候,選修過一門中西方雕刻藝。那是他人生里難得的一段平靜時,他年輕的不像話。坐在階梯教室里,聽老師講克和可可,講貝爾尼尼和米開朗基羅。
有一堂課講的是基督教的雕刻作品。老師說,面紗是其中常見的題材,教義認為,上帝的創造不是全部展現給人類的,而是藏在一層輕紗之後。
人類只能窺見約的廓,而真正的與真理,在面紗之下,不可見的深。所謂“神圣的遮蔽”。
中文中也有類似的學現,比如中國傳統園林忌諱一覽無余,講究步移景異。所以大戶人家門口會有一道影壁隔斷。
但在這個孩面前,都是多余的。
是不講道理、摧枯拉朽的,讓看到的人無不心旌搖曳,心驚跳。
無邪移開視線,看向趴在地上的男孩子,眼神從剛才的審視變了玩味,像是發現了數學題另一種更好的解法。
“你喜歡。”無邪語氣肯定。
用對付年人的方法,去說服一個青春期男孩,還是不合適。年輕的孩子,前一秒在跟你談條件,後一秒可以為了莫名的原則啊信念啊,跟你死磕到底。
但再沒什麼,比他親眼看著,有好的生幫助了自己,卻因為自己深陷險境,更能一舉擊穿他的心理防線了。
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,投鼠忌。只要方法管用,無邪可以坦率承認自己是老鼠。
“坐吧黎簇。我們都坐。”無邪語氣輕快,“你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了嗎?好像想要把我殺了。”他渾不在意。把這當了擺在臺面上談論的話題。“收斂些,我不喜歡被人挑釁。”
無邪下外套,順手蓋在懷里那個孩子上,作敏捷。一種面臨極端危險時的直覺提醒他,不要多看。
“約定的雙方應當權利義務相統一,我覺得剛剛對你太優待了。”
無邪看著黎簇,聲音不高,說出的話像石頭一枚一枚丟進水里,砸在黎簇心頭。
“我不敢保證,等我走了,你會不會變卦。比如去警局報警,比如被我的仇家買通泄,給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。我要做的事非常重要,不能再冒一風險。”
“我本來還準備了別的東西。”無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,放在茶幾上,用兩手指按住,往黎簇的方向推過去,“為了不浪費,你看看吧。”
照片過茶幾的玻璃面,停在黎簇眼前。黎簇拿起照片,他的手在劇烈抖。
那是一張全家福,他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拍的,照片上三個人在笑。這個舉背後的意思,不言而喻。
無邪屈指敲了敲桌面。像一位慈師,提醒走錯路的學生:“想想你的爸媽。”
他旁邊的孩子還在昏睡。沒有支撐,靠著沙發背慢慢往下。無邪瞥了一眼,手把人扶正,托住肩膀往這邊一帶,讓人枕在自己大上。
做完這個作,那只手沒有完全離開,擱在背上。如同猛用爪墊按住獵,確認東西在自己的掌控范圍。
黎簇終于開口了:“我為什麼要在乎,他們早就離婚了!我媽有了自己的滿家庭,我爸沒有管過我,天天打我。”
“我不學習,我天天逃課,考這樣,我把生活過得一塌糊涂。 ”
他肩膀塌下來,抱住了頭,手指進頭發里攥,聲嘶力竭地喊道:“他們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來指責我,本沒有!”
無邪搖了搖頭,他倒不覺得黎簇像自己里說的那樣,對父母只有失和怨氣。
沒有,哪來的怨。沒有期待,哪來的失。
無邪沒有點明這點,他又不是青年心理醫生:“只要你聽話,我不會他們。我不想和你結仇。”他說的真切,眼睛看著黎簇,迎著對方通紅的眼睛,沒有閃躲。
惶恐不安和擔憂焦慮中,黎簇覺得快被說服了,萬一這人真有底線呢,萬一自己配合了就能保住所有人呢?
無邪說話的同時,手沒有停,有一下沒一下地拍在沉睡的孩子背上,落手很輕,像哄睡似的安著。
“但是,聽話是遠遠不夠的。你得服從我跟著我,所以,我多準備了一位。”他輕笑道:“的命運如何,取決于你。”
這句話把黎簇浮起來的念頭踩得碎。
黎簇當然知道無邪指的是誰,他的僵住了。
無邪不不慢地繼續說道:“就像你說的,你的同學呢,是個無辜的路人。所以,可是完全因為你,才被我們抓來的。”
這句話不是什麼力道千鈞的威脅,輕飄飄的一句陳述,卻像一針,準確地扎進黎簇心最薄的一。
黎簇通紅的眼睛里,緒在翻涌。
先是憤怒,這個神經病為什麼要把也扯進來。然後是崩潰,他本保護不了,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。最後浮上來的是愧疚,濃烈的愧疚,救了他,而這就是得到的回報。因為自己落到了這群人手里。
黎簇看著躺在那里的關音,無知無覺的安靜樣子,手指掐進了掌心。他不敢想從外面被帶回來,吃了怎樣的苦頭。醒過來之後會怎麼看自己。
憤怒、愧疚凝更尖銳的仇恨,滾燙到幾乎要從眼眶里濺出來。
不太妙啊。無邪看著他眼中急劇升騰的恨意,在心里嘖了一聲。他不懷疑,如果這孩子有把槍在手里,他絕對會先開槍打穿自己的腦袋。
他知道自己這把火放得有點大。但這恰恰是他要的。
無邪就是要徹底垮這孩子的心理防,把人到絕境,讓他覺得自己渺小無用,什麼都守不住。在泥沼里掙扎,才會記得是誰手把他拉起來的。
而且,無邪看得明白,這個男孩骨子里是習慣被權威管教的。或許源于小時候常常被父親責罵。以至于年後,他依舊會被虛構出來的權威約束,恐懼降下懲罰。
他從小養的心理機制告訴他,順從模仿認定的權威,就可以獲得權威的認可與贊賞,得到一種心理滿足。
對于一個心智未開的年施加影響,無邪是有信心的。
“據我所知,無父無母,獨自生活。”無邪顯然對關音的信息了如指掌:“而現在是高考結束的暑假。只要我向外界傳達出,出門旅游的消息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著黎簇,意味深長的說出讓人膽寒的話來:“路上發生了什麼意外,從此消失了。也不會有人懷疑吧?況且理由都是現的。”
“你是個殺人犯!”黎簇道。他知道這句話不是玩笑,這個男人做得到。
無邪低頭,注視著躺在他上的姑娘。
“你說對不對?關同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