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是在傍晚時分落地。蒙的天和順京不同,這里的傍晚是赭紅的,太沉在地平線上,把天空燒大片的鐵銹。
無邪沒有給他們太多東張西的時間。出了航站樓,一輛越野車已經等在停車場了。車子被改裝過,底盤被加高了,胎換了越野胎,車上加裝了防沙板和加強筋。
無邪拉開後車門,沖兩個小孩偏了偏頭。黎簇和關音上車,王蒙去後備箱放行李。
他們先去了一個中途的補給站。王蒙下車,跟里面的人涉了幾句,搬出來幾個沒有標記的紙箱。王蒙搬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坐回車。
鑰匙給了無邪。王蒙換到副駕,把座椅往後調了調,抱著胳膊閉上了眼睛。
車窗外的人煙漸漸稀疏。先是城鎮不見了,然後是村莊,路邊的廣告牌,最後是柏油路本。他們開上了一條土路,胎碾過碎石,發出細碎的嘎吱聲。
順著一條土路開了很久,久到黎簇以為這條路會延到世界的盡頭。然後無邪方向盤一打,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牌的岔道。他們在一家廢棄工廠前停了下來。
工廠很大,或者曾經很大。銹紅的鐵架子矗立著,像一副被剝了皮的骨架。風吹過來的時候,空氣里有一沙土和舊機油混在一起的腥氣。
無邪看了一眼後視鏡。頭靠著頭的兩個小孩正在後座上睡著了。
黎簇的頭歪向關音那邊,臉頰著的頭頂。關音的靠著他的肩膀,呼吸很淺。窗外的日在上妙筆生花地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。
他們看起來不是被綁架來的,倒像是一對在長途旅行中疲憊睡去的、無憂無慮的年。
“到了。”無邪說。
黎簇一激靈睜開眼睛,頭磕到車窗上發出悶響。“哎呦!”他用手撐起。王蒙在前座噗嗤一聲笑了。
干燥的氣候讓他的後背奇難耐,無邪給的特效藥也不管用。又連續趕路,黎簇翻來覆去的,本沒睡好。
他側過,輕輕拍了拍關音的肩膀。
“快醒醒。”
關音不是睡得死的人。不過的還在適應長時間的顛簸,昏昏沉沉的。
睫慢慢分開,出一線琥珀的虹。看著黎簇,目還沒有聚焦。
“我們到了嗎?”聲音黏黏的,的。和清醒時那種平靜疏離的語調判若兩人。好像堅的冰化作了的水。
“和大老板的匯合點。”這句話是無邪回答的。他從後視鏡里收回視線,手在扶手箱里翻了一下,遞過來一只口罩。
“關音你戴著,待會下車要跟我。”
關音戴上口罩。白無紡布遮住了半張臉,只出一雙眼睛。轉頭看著黎簇,指了指窗外:“外面風沙好大。”
纖長睫偶爾一下,像棲息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。黎簇的大腦短暫地短路了一拍,啊了一聲:“我不需要這個。”
那心肺功能很強大了。
“你需要記得我的話。”無邪拉下遮鏡,咧一笑,格外瘆人,“不然我弄死你。”
四人下車。無邪打頭,王蒙殿後,兩個小的走在中間。黎簇挨著關音。
沒走幾步,就聽到一聲拖長了調的男聲。
“咱這大攝影師可終于到了啊,我們可都等著你呢。”
一個穿著短袖的男人吊兒郎當地站在那,出來的胳膊上滿是機油印子,上叼著一煙,煙灰啪嗒往下掉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無邪敷衍式的笑笑,好脾氣似的,不在意。
“大老板呢?”
短袖男把抹布往旁邊的工箱上一扔,“也等著你呢。”他視線越過無邪的肩膀,往後瞟了一眼,“我說你這出門怎麼還帶著倆孩子啊?”
他叼著煙吐了一口煙圈,看著無邪後那一張生的臉。“你作業寫完了嗎?”
面對看過來的視線,黎簇側過子,陡然戒備起來,肩膀微微弓起。
短袖男仿佛得了興致,哈哈大笑,“看樣子寫完了,還帶著小友出來的呢。”他往外走了兩步,約約看到第四個人。
看不清臉,但短袖男跟著大老板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一雙招子也算練出來了。
比如他為什麼站在門口為難這個姓關的?還不是大老板心里不爽,吩咐的下馬威。
比如那人戴著口罩,卻不妨礙看出來盤靚條順。短袖男說不出花里胡哨的,乍然間只能想到,還是馬仔時撿煙屁的他,跟著老板在會所里聞過一支富春山居。人要說了,不都是煙麼,不一樣,就是不一樣。
短袖男下意識想靠近些。
“嗨,你別說。”無邪開口,剛好把短袖男後面的話堵了回去。他手把黎簇從旁邊拽了出來,然後上前一步,有意無意地將後人的形遮掩大半。作很自然。
“陪了我許多年的攝影助手了,非要跟著過來。”無邪語氣無奈道。他偏了一下頭,看著黎簇。一抬下。微笑道“嗯?”
黎簇看到了他的眼睛,笑意不達眼底,盯著自己,黑漆漆的。他心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。扯出一個有氣無力的笑:“對,我非要跟著你來。”
短袖男還想問什麼。他張了張,煙黏在下上,晃了兩下。
無邪不聲地提醒道:“大老板要等急了吧。我們不進去嗎?”
短袖男回過神來,把煙從邊拿下來,往地上一扔,用腳尖碾滅。“跟我來吧。”
他朝旁邊了下手。坐在高高堆起的沙袋上的同伙,把外套丟給他。作間,上赫然顯出一把锃亮的沖鋒槍,槍口一直對著他們來的方向。
黎簇的瞳孔了一下。說實話,他只在玩《穿越火線》的時候看過這個。覺小肚子都在打。但他看著前面正和短袖男搭話的無邪,又想到站在他旁邊的關音,心想決不能表現出一點怯懦來。
幾人走進廠房倉庫,部非常寬大。靠近門口停著幾輛皮卡。往四周看,集裝箱隨地擺放著,地上還有碎玻璃。到灰撲撲的。
王蒙給兩個小孩揮了下手,示意就在外邊等著,他自己跟著無邪往里走。
廠房中間,一輛豪華的房車停在那里。
房車旁邊撐著一把遮傘,傘下一張躺椅。一西部牛仔裝扮的中年男人坐在躺椅上,戴著一副墨鏡。他旁邊的高腳桌上擺放著切好的新鮮瓜果。
以他為圓心,不氣質兇悍的壯漢散落在周圍,有的坐著,有的站著,所有人的姿勢里都有一種隨時可以拔槍的繃。顯然,他就是這群人的頭兒。
無邪率先出手:“馬老板,我是關。”
中年男人恍若未聞,搖晃著紅酒杯。半晌,他緩緩抬起頭,隔著墨鏡看過來的目充滿審視意味。
他并不看懸在半空上的那只手,只略顯吃力地把一條殘廢的架在另一條上,不要旁人幫忙,“我的,”他聲音沙啞,“和我的脾氣一樣,都有點不太好。”
無邪把手收了回去。這位馬老板是相當看重面子的格,接下來恐怕要發難一番。
他把手疊在前,站姿放松,角保持著一個不卑不的微笑。洗耳恭聽。
“我是一個生意人。”馬老板開口了。他說話的時候,手還在轉杯子,像一個在掌控的儀式。“我在商場上廝殺了這麼多年,能夠走到今天這個地位,就是因為在我心目中有兩個字,誠信。”
“比如說,我的貨昨天應該到,就不該今天姍姍來遲,還堂而皇之。所以說,做人呢,就跟紅酒一樣。”他舉起酒杯,“是真是假,一口便知。”
好歹是贊助的金主,無邪沒有想逞口舌之快的打算。被諷刺幾句不痛不,比讓老板心里不痛快,給你使絆子強。
“抱歉抱歉。”無邪笑容真誠,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,“出來的時候有急事,給耽誤了。”
廠房部空闊,約能聽到他們的談話聲。
黎簇和關音站在一輛皮卡旁,車鬥里摞著許多厚木箱,替他們兩個擋住了部分來自暗的視線。
關音拉下口罩。戴久了不舒服,臉頰上已經有一圈淺淺的痕。百無聊賴間,一邊用鞋尖掃地上的浮灰,一邊回想著背下來的資料,鞏固記憶。
黎簇靠著車鬥,金屬的冰涼過服傳到背上的傷口,涼的。他環顧四周,前面熱鬧,有不人。一時沒有人注意他們。
黎簇目掃過車鬥里的木箱,忽地發現旁邊有個箱子沒有蓋,隙間出了金屬的反。他忍不住低頭過隙悄悄往里看。
綠的金屬管。一件一件地碼在箱子里,整整齊齊,每管的尾端都有一個黑的底座。還有些不出名字的裝備,裹在泡沫紙里,出一小截。
等等。這些東西——
頭皮一炸。黎簇用氣音小聲呼喚關音,聲音得很低:“你快過來。你看這。”
怎麼了?關音看他張兮兮的樣子,眉頭微皺。剛走到他邊,還沒來得及彎腰,忽然手,把黎簇往後一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