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烏西垂,壯麗的紅暈染了雲霞,霞層層疊,鋪滿了半個天際。
回程路上,車座位分配發生了變化。吳邪開車,關音坐在副駕。後排則變了黎簇、王盟和馬日拉在一起。
黎簇坐在中間。眉開眼笑的馬日拉,抱著那罐開封的宋燒,上車就睡著了,鼾聲如雷,兩叉開。
黎簇拼命張開過去,捍衛自己的空間。他心想這要是在地鐵,我要用我x高最強前鋒的大,這個老頭子的蛋蛋。
他轉過頭看王盟,對方正閉著眼睛,面容安詳。“你不嫌吵嗎?”
王盟睜開眼睛,“習慣了。你最好也要盡快習慣,做到一上車就可以睡覺,就可以最大程度地恢復力。”
“我睡不著。”
王盟表高深莫測:“你心不靜。”
好裝的一句話,黎簇撇撇,只好說服自己,是自己不夠牛x。
他閉眼深呼吸,試圖用意念屏蔽馬日拉的呼嚕。十五分鐘,半小時。
輾轉反側,黎簇放棄了,真沒法睡。黎簇開始責怪人類進化時,為什麼沒有產生可以和拖拉機一起睡的基因。然後想到了自己不及格的生。晦氣,更睡不著了。
等到下車,黎簇看到王盟從耳朵里摘下兩枚東西,在指尖。
靠,原來是有理外掛,耳塞。
見被黎簇看到,王盟淡定地把耳塞盒裝回兜里。然後在兜里掏了掏,出另一副,給黎簇丟了過去。
回來時的天比之前黯淡不。沙漠的黃昏正在走向尾聲,天邊那抹暗紅的余燼還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天漸暗,倉庫邊的營地里陸續點燈,便攜LED燈在地上潑出一圈冷。有人搬了汽油爐出來,生火做飯,飯香四溢。
王盟在支折疊桌,吳邪帶著馬日拉去了馬老板那邊。黎簇站在外面,遠遠地看著眾人。然後他聽到一陣接近腳步聲。
“在發呆?”
黎簇轉過頭。是關音。落下的夕是的背景,淡淡的余暉照在的臉上。
“對不起。我不該告訴吳邪。”黎簇忽然說。這兩個字從他里蹦出來得很順,像是一直在舌尖下,只等著開口。
“你能不能——”
你能不能不要那樣對我。他想這麼說,但又覺得這樣說很奇怪。
畢竟關音的話一直很,都是他主搭話的。表面上看起來,對他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。可黎簇覺到不是這樣的。
他們兩個之間,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厚障壁。後退了半步。他不想要那半步,他接不了。他的本能告訴他,必須立即做出行,以避免絕對不希看到的後果。
“啊。”關音抬起眼簾。連日趕路,臉是憔悴的蒼白,顯得低垂的眉目愈黑、愈濃重。沉默了會兒,然後道:“不怪你。”
關音真的不怪他,只覺得是自己考慮不周。擅自期待別人保守,是不負責任的行為。黎簇沒有義務替承擔風險。
黎簇不太喜歡這個回答。他說不出為什麼,他寧愿生氣。這種想法更奇怪了,他心里納悶,難道我是個暗藏的狂麼。
他繼續解釋道:“那個人看起來就很危險。單獨和你說話,莫名其妙地要把匕首送給你。之後盯上你怎麼辦?萬一你被發現藏了武,還有可能激怒吳邪。”
他開始逐漸偏向吳邪了,關音想。
于,目前來說,吳邪和蘇難沒什麼兩樣,都是可以輕易威脅到生存的存在。
這不是黎簇的問題。人在高環境下,本能地會向最強大的存在靠攏。吳邪是這支隊伍里最沉穩、最從容、最能給人“一切盡在掌握”覺的人。
在混與危險面前,黎簇自然被強大而穩定的引力所吸引,像一顆小行星被一顆更大的行星捕獲,沿著對方的軌道運行。
這或許就是吳邪的目的。
做黎簇神上的父。
聽起來好變態,像某種人的社會學實驗。關音皺了皺眉。看著黎簇,他自己大概還沒有意識到。
關音慢慢眨了一下眼睛,淺瞳在暮中更淡了。像水仙花缸底的石子,上面汪著水,下面冷冷的,沒有表。
“你喜歡吳邪麼?”
黎簇愣了一下。這問題問得突然,和剛才的話題完全不沾邊。他又好像明白關音想問的是什麼。
我喜歡刺激張、生死一線的冒險,還是想回到安寧但循規蹈矩的生活?
最深的潛意識里,黎簇是崇拜著那個神強大,帶著腥風雨的男人,他無法否認,但他此時絕不愿意開口承認。
黎簇跳腳:“我不會的。”他差點忘記低聲音,猛地收住,然後低吼道:“他們都是神經病、黑社會!”
黎簇靈一閃,“你知道的,在這里我們才是一伙的,只有彼此可以信任。”他看著關音的眼睛,鄭重其事:“結束這一切,我們還要回去上學啊。”
真的嗎?
關音默然片刻。“他沒有收走匕首。”
黎簇立即意識到自己之前大錯特錯,間接坑了關音一把。
吳邪知道關音拿走匕首,去找了,要生氣照樣會生氣,不會因為自己的坦白,而增加任何信任。
而且吳邪不在乎。因為他同樣知道,他們倆拿柄匕首頂多是求自保,難道還有本事把他片魚生?
黎簇沒說話,關音以為他沒反應過來。
“有危險。”補充道。
吳邪默許把匕首留在那里防。這證明他覺得這支隊伍里,有他也難以完全掌握的暗流涌。
黎簇點點頭:“我會小心。”
墨藍的夜幕下,一對年,相對而立。
“唉唉唉,干嘛呢你們。”筷子敲琺瑯鍋的聲音響起來,當當當,打破了安靜。
吳邪走了過來,手里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小鍋,散發著泡面人的香味。
“馬上要出發了,你們不好好抓時間去吃飯,跑在這說什麼小話?”
黎簇道:“你管得著嗎?”
“怎麼管不著。”吳邪卷了一筷子泡面塞進里,嚼了嚼,抬起一只腳,踹在了黎簇屁上。“王盟有事找你呢,搬東西去。別想躲懶。”
黎簇往前踉蹌了一步,著屁,想罵人又不敢。踢了一腳沙土,往那邊走了。
吳邪端著鍋,剛想說什麼。
關音忽然道:“牙上有菜。”
吳邪下意識用舌尖了一下牙。然後他意識到他吃的是鮮蝦魚板面。哪里來的菜。
他抬頭,看見關音笑起來。
短促的半秒。冰玉似的眉眼一下活了,有種驚心魄的神采。
“你騙我?”
“嗯。”
吳邪一怔,卻沒想到直接承認。抬頭再看時,只見那雙眸子清亮,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狡黠。一時間,他忽然也不知道這孩兒的心思了。
無傷大雅,吳邪當然不會生氣。他也像十幾年前的吳邪,被這個稚的惡作劇弄得又氣又好笑。心中浮現起莫名的愉悅來。
仿佛大學時,和朋友出外踏青,看見萬蓬生長,那種全然與自己無干,又忍不住無端歡喜的遙遠心。心態都年輕了些。
等等,他沒那麼老吧。
吳邪喝了一口面湯,吃泡面得喝湯,這是原則。他覺得王盟的手藝真不錯,放日本高低可以泡面仙人。
“小關。“他開口道:“站在岸邊吧。”
不要再多走一步了。
他的語氣很輕,像一句嘆息式的自言自語,竟有那麼一點祈求的意味。
吳邪看著面前這個牙雕般雕細琢的孩,一個問題沒由來地浮上來。
把作為牽制黎簇、分散那些人注意的棋子帶沙漠,是對,是錯?
他分不清,也不想分清。如果不是種種原因,上的某些特質,甚至比黎簇還要適合他的行。如果他要教一個人,會是老師最的學生。
他沒有辦法對說什麼話。不同于與幕後有千萬縷關聯的黎簇,是徹徹底底的清白無辜之人。
吳邪不愿意任何一個人,再填進這奔流浩的蛋宿命中來了。可是很多事,不是想不想做、想不想停,而是停不下來了。
這些年他送走了那麼多人。多到有時候半夜醒來,那些名字排著隊站在他床頭。
他一邊念著往生咒,一邊想別急別急,你們先恨會兒我吧,不行給你們燒個像我的紙人下去,我現在還不能死啊。
但當時,他真的太想要一次功了。
一念之差。佛家講一念起萬水千山,一念滅滄海桑田。他念頭起了,沒有滅掉,于是,欠下了債。是還不清的所有債里,最輕也最重的一筆。
他有時候想,這算什麼,佛的懲罰嗎?眾生畏果,佛若真要罰他的卑劣,應該用刀、用火、用無間地獄永不超生的苦。而不是用這雙漂亮的眼睛。
孽海茫茫,執迷不渡,一種巨大的痛楚和悄然的竊喜降臨此。
“哎呀,面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