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在一無際的黃沙中奔馳,車尾揚起的煙塵在空中久久不散。沙丘的廓在強烈的日下呈現出明晰的線條,金黃與砂紅層層疊疊地向遠延。
自從進無人區,整日昏睡的馬日拉像一只容煥發的老獵狗,神抖擻了起來。
他不再在後座上打呼嚕,半降下車窗,由著沙漠的風直接劃過鼻子。那裹挾著沙粒的干燥氣流,似乎能告訴他一些旁人嗅不到的消息。
他在找海子。海子是極沙丘間才有的湖水,有水的地方就會生出草甸,居民和畜牧逐水草而居。海子跟著地下水流向改變,雖然神出鬼沒,但還是有跡可循的。
忽然,馬日拉啪啪拍打車窗。
“停車!”
王盟幾乎是同一時間踩下剎車。正迷迷糊糊打盹的黎簇驚得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吳邪拿起對講機,通知了後面的車隊。
馬日拉打開車門跳下去,他蹲在地上用手刨土,刨了幾把,抓起沙土湊到鼻子前嗅了嗅,然後出舌頭了一口。
黎簇瞪大了眼:“他在干什麼?”
吳邪斜睨他一眼。“講課不聽、資料不看,我對你太好了是吧。這麼簡單的都不知道。”
黎簇怪氣:“您知道我不學習。”
“那你不你的小命?”吳邪挑眉,朝他出一個假笑。
黎簇轉頭向關音求證:“他真講過?”
“嘗土尋陵。”關音點點頭,“不過馬日拉嘗的是沙壤的潤程度。”
車外的馬日拉大喊道:“方向沒錯!”
茫茫沙海,進無人區最怕找不到方向,能找到海子就有活路。
吳邪招手讓馬日拉上車,把消息通過對講機告訴了眾人。對講機傳來一陣歡呼。
大功告的馬日拉上車就愜意的合上了眼皮。吳邪昨晚熬夜開車,此刻也困了。睡意傳染了黎簇。一會兒工夫,三個人都陷了淺眠。
車隊繼續前進。王盟問了下關音的意見,把前排的車窗都開了一條隙。
耳邊不時能聽到風呼呼地刮過,車的空調散發送冷氣,但還是能覺下午的天氣異常的干燥悶熱。
關音覺自己不過氣來,用手捂住口,到心臟在毫無來由的咚咚直跳。先于大腦知到了某種危險。
轉頭看向窗外,天發生了變化,撲進來的風里裹著一若有若無的土腥味,半空中傳來低沉的轟鳴聲。
關音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。這幾天看過的資料在腦子里一遍遍回溯。現在的天象與一種天災的預兆非常吻合。
“盟哥!”
周圍的線變暗,正在全神貫注開車的王盟一愣:“什麼?”
關音抿:“沙塵暴。”
王盟的瞳孔驟,猛地朝窗外去。遙遠的天際線不再清晰了,被一道高速推進的黃吞沒。
黃沙從地面翻卷著升騰而起,沙礫打在車窗上發出集的嗒嗒聲。風力陡然增強,車被推得往旁邊漂移。
王盟的反應極快,他猛打方向盤,把車頭掰了回來,同時升起所有車窗。沙礫在高空產生的轟鳴聲越來越大。
被吵醒的馬日拉看向窗外,臉上的瞬間褪了個干凈。他哭喪著臉,雙手死死拉住車頂把手,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。
“我就說這地方不能去,不能去——!”
吳邪已經醒了,他拿起對講機,和同樣發現況不對的其他車輛通。通話間隙空朝馬日拉呵斥了聲。讓他先別哭嚎,把路指明白了,否則馬上一起玩完。
王盟油門踩到底。這輛數噸重的車在風沙中劇烈搖晃,像怒海里的一葉小船。
黃沙卷地。黎簇覺他們這輛車被放進了滾筒洗機,上下左右地甩。大腦在極度的恐懼中反而變得平靜。他心想,我,我們不會真要死翹翹了吧。死這兒連收尸的人也沒有啊,直接變木乃伊。
一塊巧克力砸到他上,讓黎簇從那個越來越遠的可怕幻想中驚醒,他抬頭,看到一張還未收回的安靜側臉。關音沒看他,正盯著窗外那堵飛速近的沙墻。
黎簇握巧克力。他沒有說話。他閉上眼,虔誠地向耶穌佛祖真主安拉求了個遍。他相信自己不可能死在這里。要是真死在這兒,那也太搞笑了。
大自然的偉力下,人類脆弱不堪。通天貫地的滾滾沙墻追逐在車尾,以冰冷戲謔的姿態看著他們慌忙奔逃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十分鐘,也許一個小時。—車隊終于沖出了沙暴席卷的范圍。風漸漸小了,最後徹底消失。
周圍的景逐漸明朗起來,天空重新出藍,像一塊被干凈的玻璃。遠有一片高大建筑的斷壁殘垣,屹立在沙海之中。
車里的馬老板激異常。他拿起對講機,手指因為興而抖,差點沒按穩通話鍵:“關,前面是不是古潼京?”
不等吳邪回答,他放下對講機,連聲催促司機:“快點,再快點!”
馬老板的車一路反超,趕到車隊最前頭。車隊中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加快速度,從沙暴中死里逃生的一隊人,此刻像一群嗅到了綠洲水汽的駱駝。
不是海市蜃樓,車隊離那廢墟越來越近,眾人在附近找了平坦的沙地停車。
馬老板一馬當先地下了車,連楊紅的攙扶也顧不上了。站在車前,直勾勾地盯著這一建筑,拿在手里的墨鏡微微發抖。
攝制組車里的人也都下來了,一臉激地欣賞著這片風格獨特的城墻,竊竊私語。菜頭已經開始架三腳架。
馬日拉有幾分得意地和吳邪說:“你看看我說能找到吧。”
黎簇耳朵。他可沒忘記遇到沙塵暴的時候,這老頭子不停歇的大聲埋怨。
吳邪沒理他,只把剩下的幾罐老燒從後備箱里拎出來,丟給他。馬日拉一把接住,眉開眼笑地回了車上。
關音背好包,推開車門下車,黎簇想幫負擔些。關音覺得能接,搖了搖頭。
兩個人往前走了幾步,黎簇問道:“關音,你說這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?我們可以回去了?”
背後有人在注視著他們,帶著重量的,不是隨意的掃視。
“不確定。”
關音微微偏頭,對上蘇難的目。蘇難站在自己的車旁,雙手叉腰,烈焰紅,風把的馬尾吹得舞。
“你在看誰?”黎簇湊過來,像條年糕。
關音不想回答。天熱,說多了。
黎簇小發雷霆。他湊得更近點,“你答應我的。”
他們約定過,出于提高生存的需要,彼此在沙漠中發生的事,互相不能瞞。
關音用手指抵住他不自覺過來的,把他往後推了半寸。
“難姐。”
黎簇一撇。他記仇得很:“你看。又看你了是不是?我說不懷好意,你之前還不信我?”
他話好多。關音選擇回答:“吳邪。”
蘇難看的不是,目落點是吳邪,那個靠在車門上,正和馬老板說話的男人。
“誰在我?”男人偏過頭。不知道什麼時候,他已經結束了和馬老板的對話,朝這邊看過來。
關音沒有驚訝。都能覺到蘇難的那道目,沒道理吳邪不能。
“我得提醒你,小關,不能真名。”吳邪手指做了個叉的手勢,然後移開,眼睛看著,含著薄霧:“你得我表哥。”
沒有等關音的回應,吳邪笑了下,一把手抓了旁邊黎簇的肩膀,像抓住長工躲懶的地主老爺,把人拍得往前晃了晃:“別游手好閑的,當助理就要有助理的樣子。你在這站著干什麼?”
黎簇愣了半秒:“休息啊。”
吳邪一邊說話,一邊擼了一下袖子,出纏著幾圈戰繃帶的勁瘦小臂,線條格外分明。“你有兩個選擇。和我們一起搬重去安營扎寨,或者拿著相機,發揮發揮攝影助理的作用。”
馬老板已經派手下去廢棄的城墻里看了一圈,找到了一塊適合作為營地的地方。幾個壯漢正從車上往下卸帳篷和裝備。
我就不能休息嗎?他*的,人質也要講勞法吧。奈何形勢比人強,黎簇提出異議:“我不會拍照啊。”
吳邪道:“自己琢磨。”
黎簇翻了個白眼。他心想,行。我去攝制組那邊問,“你好,我是不會拍照的攝影助理,能教教我嗎?”讓你份被人家懷疑穿,你就高興了。
吳邪看他磨磨唧唧的樣子,嘖了聲,轉頭和關音說道:“你和黎簇一起出去吧。記得在附近,別走遠了。營地現在人來人往的,待著也不舒服。”
黎簇立刻不磨蹭了。他把自己沉甸甸的包放在地上,手抱著相機,拉著關音往旁邊的沙丘上跑。
其他隊員見了他倆總湊在一塊,也不覺得奇怪。也沒有人找方搭訕聊天。在那些人眼里,他們是一對被強行拆散又拼回來的苦命鴛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