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音是在一個接近傍晚的時段醒來的。
帳篷里空的,沒有人。天從防風窗里進來。的遲鈍帶來迷夢般的朦朧,讓一時不知今夕何夕,此地何地。
盯著帳頂看了很久,直到理智回籠,那些褶皺和影變得悉起來,才確認自己還在沙漠里。
關音拉開睡袋拉鏈,想用完好的右手撐著坐起來。但左手在作間被帶到了,疼得短促地了一聲。
“手沒傷著吧小關?”
王盟的聲音從帳外傳來,他聽見了里面的靜,站在門口問道。
關音緩了一陣子:“我沒事。”
王盟掀開帳篷布走進來,繞過隔斷簾,到睡覺的帳前站定。
“我可以進來嗎?”
“請進。”
王盟掃了一眼的姿勢和兩條還沒從睡袋里完全出來的。“怎麼不喊我一聲,你又沒神雕。”他語氣拿得好,公事公辦中帶著點讓人放松的玩笑,“獨臂大俠?”
關音由著他把自己扶起來,披上外套。然後啪的一下輕輕打在他的小臂。
“黯然銷魂掌。”
王盟一愣,隨即笑了:“看這樣子,是不用問燒退了沒。”
他敏銳地察覺到關音發生了些改變。
之前,仿佛一直在和所有人、和全世界抵抗的狀態里。現在,眉宇間的神放松了不。王盟覺得這很不錯。小孩嘛,就該開朗些。
“你要不要出去走走。”對著視頻教程,給關音梳好頭發。王盟提議道,“沙漠的夕很好看。你可以拍些照片。”
關音搖了搖頭。并不喜歡留影。帳篷里似乎格外安靜,啊,是某一個人的聲音消失了:“黎簇不在?”
王盟轉去倒了盆熱水。後勤的人在附近找到了海子,車隊里又帶了凈化過來,用水倒是不用那麼節省。
他拿塊手巾浸,試了試溫度,作輕的給關音臉:“那小子應該還在外面四晃悠,你可以去把他抓回來。”特地注意沒到傷了的胳膊。
關音彎腰的時候,什麼東西從領口出來,磕在水盆邊沿,叮當響了聲。王盟看見了,是一把玉質的長命鎖。然後被關音索著重新塞進領口。
巾熱乎乎的,關音舒服地瞇起眼睛。王盟說了聲好了。他收起巾,仔細端詳了這張臉龐,就滿滿。
“要去找他。”關音說。
黎簇可能遇到了沒法理的意外。營地里魚龍混雜,和黎簇都不是那種人,會長時間獨自待在外面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王盟朝揮了揮手,“再見,獨臂大俠。”
關音道:“我要出夾板打你。”
王盟的穿搭有時乍一看很像吳邪。講文雅一點,盟為邪影。有點欺負代餐的覺,關音認真反思。
王盟笑:“這得等你好了。”
關音做了個擊的姿勢,邁出了帳篷。
營地很大,一個個找顯然不現實。找到了一個遠離帳篷區、稍高一點的沙丘,站了上去,舉目四。
暮鋪天蓋地地下來,營地里三三兩兩的人走著。沒有看見黎簇。
是黎簇先看見了。
他還沒到帳篷,就看見一道影站在附近的沙丘上。無疑,是關音了。
見到出來,黎簇心里先是一松,這證明關音的沒什麼大病了。
黎簇快步走過去,先問了關音現在覺怎麼樣。即使他大概知道答案,還是想聽親口說一遍才安心。
他忍不住問:“你怎麼出來了?”
沙漠晝夜溫差大,的本來還虛著。
黎簇的神有些不自然,回來的路上他是下定決心了,但見到關音他又不想說了。人家剛好些,又要來幫忙,理自己的爛攤子,覺自己太遜了。
關音看出來了黎簇臉上變換不停的神。沒有直接點破,只說:“我來找你。”
“找、找我?”黎簇吃驚。他撓了撓頭,不自然地低下頭:“我有什麼好找的。放學的時候我多晚都找回家。我又不是傻子。傻子刮風下雨也知道往家跑。”
“抬起頭。”一聲嘆息住想說的話,輕輕泄了出來。問:“你真的會嗎?”
黎簇下意識聽從了指令,與那一雙正在認真凝著他的眼睛對視。
“我會。“他忽然不想瞞,強裝鎮定,一口氣和盤托出了下午的事。
黎簇說的時候,視線落在關音側垂著的指尖上。他怕在關音臉上看到任何一厭煩或失,想象中的都要命了。
關音沉默了片刻:“問題不大。”
“真的嗎?”黎簇語調上揚,立刻急切起來,“有什麼辦法啊?”
關音吐出幾個字:“不致命。”
吳邪是馬老板綁定的保障。所以即使馬老板看到了照片也不會當場發作。他需要吳邪。至,今晚不用擔心會被槍斃。
黎簇知道關音在逗他,側面說明,事不像想的那樣生死攸關要完蛋了,懸在嗓子眼的心落下來一半。他又覺得有點委屈,眼神幽怨地看了關音一眼。
關音又說:“我還沒說完。”
黎簇重新打起神,聽到問:“你聽過黑塞書里的一句話嗎?”
黑塞?這是誰。黑客嗎?教人給旁人手機植病毒、可以遠程控制刪掉照片嗎?
黎簇腦子里飛快地轉了一圈,表茫然,他聽著關音說道:“人獨自行過生命,蒙玷污,承擔罪過,痛飲苦酒,尋覓出路。”
這句話原意不是現在拿來用的意思,但用在當下的境里,意外地合適。
黎簇聽得有點懵。聽起來好高級,但不懂。而且,好像依舊沒解決他眼前的問題。他不想暴自己的水平,絞盡腦:“你好厲害,看過的書都能背下來。”
如果吳邪忽然給他拽一句,他白眼要翻到天上去,心里再啐一句裝貨。但這話是關音說的,黎簇真心實意地嘆著。
“沒有,他不好讀。”關音皺了皺鼻子。
黎簇啊了一聲。想象中完無瑕、渾飄著書香的文學,好像不會這麼說。
“我只記下興趣的幾句。哪次和人聊天的時候用上,收獲對方崇拜的眼神。”朝黎簇眨了一下眼睛,淺淺地笑起來。
此時月亮已經爬上了天空。皎潔的月灑下來,的眼睛像水面浮著的月亮,自己的倒影一手,便可以到。
黎簇也忍不住微微笑起來。被關音這樣三番兩次岔開話茬,他不像開始時那麼焦躁了,沒頭蒼蠅般手足無措。
關音道:“現在,我們繼續說?”
黎簇點點頭。
關音問:“第一步,要如何拿回手機。”
黎簇舉起手:“我試試待會找姐,把那部手機要過來。”
關音歪了歪頭:“什麼理由。”
黎簇不確定道:“……我再給修圖?”
說著說著,他自己都覺得很扯。之前態度敷衍人家又不是傻子,現在天都黑了,跑過去跟人說我真的給你修圖,你把手機給我。不罵他就算好的了,怎麼會給他。
黎簇自暴自棄道:“那我要怎麼辦。實在不行,我直接去馬老板帳篷把手機回來。”
關音鞋尖在沙地上輕輕一劃,像學生在草稿紙上畫道解題的輔助線:“到明天。”
黎簇好奇道:“為什麼?”
關音沒有立刻回答。目越過他的肩膀,落在營地明亮的燈上。風把的鬢發吹起來,抬手別到耳後:“馬老板要舉辦晚會。”
解釋給他聽。這一次沒取到馬老板要的東西,馬老板一定急著再下地宮,那就肯定需要一天來準備裝備資。
而且,第一次并不順利,還折了人進去,眾人心俱疲,士氣低落。馬老板是老江湖,他知道什麼時候,什麼時候該松。
舉辦晚會,明天營地里應該會很忙,人來人往,守門的手下們也會寬松很多。
那部手機應該是閑置的備用機,要不然也不會被姐隨意地給黎簇。馬老板在席上酒酣耳熱的時候,他們就可以更方便地進他帳篷。
黎簇忍不住問: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“隊醫。”說。
“隊醫還知道這個?”黎簇納悶道。
那個穿白大褂的高大男人,他有印象,下午拍照時,還朝鏡頭揮了揮手。
關音看了他一眼,睫,帶著一點輕快的小得意:“和後勤的聊天。”
一下子,時間、計劃都有了,聽起來還很有可執行。綁在心臟上的死結被一個個松開,黎簇的心到由衷的放松,他這時才覺到被冷汗浸的後背。
關音攏了攏領,從兜里掏出口罩,靠著右手慢吞吞地戴上。夜風有些涼。
黎簇立刻注意到了。他暗暗責怪自己心,不該拉著在這風里站這麼久,還沒有注意的。
黎簇恨不得像電視劇里的男主一樣,把外套下來裹在上,但他穿的只有一件沖鋒,了也不頂用。
只能說: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兩個人回到營地。拉開帳布拉鏈,濃濃的食香氣撲面而來。接著,一道聲音響起:“中線,偏移四十度,西南方。”
昏黃的煤油燈下,吳邪一邊翻看平板上的照片,一邊指揮王盟繪制地宮圖紙,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,然後在空中比了個角度。
聽到有人進來,他頭也沒抬:“兩位去哪里狗的回來了。”
隔著簾布,能聽到馬日拉的呼嚕聲,極穿力。似乎真的有點晚了。
黎簇道:“我們年輕人就晚上散步,特文藝。你不懂。”
“年輕人?”吳邪聲音上揚,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,“年輕人的有多抗凍啊。”
黎簇不說話了。回來的路上,他就一直擔心關音和他站了那麼久,會不會著涼。關音不是很在意的樣子,語氣平常的和他討論,明天什麼時間段去拿手機更好。
伏案繪圖的王盟悄悄給兩人使了個眼,指了指旁邊的小桌板。
黎簇和關音走過去,坐到桌子邊吃飯。飯菜是特意給他們留的,放在暖風機旁,還熱乎著。
黎簇躍躍試想幫打開蓋子,但關音傷的是左手,吃飯不需要人幫。
帳篷安靜下來。王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外,就是馬日拉高低起伏的呼嚕聲。
黎簇小聲道:“他是不是又喝了酒啊。”
關音道:“你以後不能喝。”
黎簇起脯:“我當然不會喝。”
關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酒會導致咽過度松弛,上呼吸道變窄,鼾聲加重。容易引發心梗或者腦卒中。”
默默聽兩小孩講話的王盟心中一凜。暗自想了想自己有沒有貪杯過。沒有。次的他不屑于喝,好的工資支撐不起。
馬日拉忽然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。
關音和黎簇頓時不說話了。帳篷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作。
接著,馬日拉又很清晰地重復了一遍:“……蜘蛛懸梁,喜蟲天降。”
吳邪平板的手一頓。他想到被埋相機導出來的那些照片里,似乎有一張拍的就是刻著八足蜘蛛的石磚。
“你說什麼?”
吃飯的黎簇和關音也紛紛加快了速度。黎簇猜測,馬日拉的夢話里包含著吳邪急切需要的線索。要不然這老頭子平時鼾聲像炸雷,也沒見吳邪管過。
馬日拉此時陷昏睡中,口齒含糊,嘟囔的字句零碎雜,本無法聽清。
吳邪等了幾秒,沒了耐心。吩咐王盟:“給他灌酒。”
王盟放下筆:“那不更說胡話了。”
吳邪轉頭看著醉醺醺的馬日拉,目淡淡道:“以毒攻毒。”
王盟拿了瓶老燒過來,拔開瓶塞。酒香在封閉的空間里迅速彌漫開來,濃郁熱烈。他把瓶口湊到馬日拉鼻子底下晃了晃。
馬日拉費勁地睜開雙眼,眼神迷離。然後他猛地一骨碌爬起來,作之迅猛,和他那副醉態完全不搭。
他捧起酒瓶,仰頭灌了一口,嚨里發出暢快的咕嚕聲。
見他醒過來,吳邪才開口道:“你剛才說的喜蟲天降,是什麼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