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辰時三刻，馬車就等候在了宮門外。
昨日沈姝菀就稟告了太後，太後自然沒有阻攔，說實話，太後更喜歡沈宥儀，與并不親近，平時只有早上禮佛需要陪同，剩下的時間都不會召見。
沈姝菀也習慣了，于京中這些出高貴的人而言，瞧不起母親市井小民的出，十歲的時候還會憤憤不平，心中郁郁，但現在快十六了，不會再用旁人的眼來束縛自己。
到了宮門外，沈姝菀才發現，五公主晏寧舒也要一道去。
晏寧舒是先帝的林貴人所出，生母早逝，也不得先帝喜，在宮里跟個明人似的。
“姝菀姐姐！”
晏寧舒比小半歲，面容還有幾分稚，穿著一淺綠羅朝招手。
沈姝菀揚起笑，小跑著來到車架邊。
喜歡和晏寧舒一起玩的，許是同病相憐吧，再者晏寧舒為人單純，沒什麼壞心思，讓人討厭不起來。
“公主怎麼也要出宮？”
晏寧舒笑地和一同上了馬車，說道：“昨日聽太後娘娘說你要去千霜寺，我在宮里無聊死了，就想和你一塊去玩玩。”
可不是去玩的。
沈姝菀想著，等會兒得找個法子把晏寧舒支開，不然萬一瞧見自己和顧長晉見面，回來不小心說了，那就完蛋了。
晏寧舒從食盒中拿出糕點放在小桌子上，遞了一塊給沈姝菀，然後眨眨眼：“我怎麼覺得姝菀姐姐比以前更漂亮了。”
“有嗎？為什麼都這麼說？”沈姝菀記得上次淑妃也這麼說，只覺得是客套的話，但晏寧舒的話就很誠心了。
晏寧舒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說不上來為什麼，反正就覺得更好看了，臉白里紅，腰肢也更細了，走起路來姿態都比從前漂亮。”
沈姝菀一聽，不由得臉蛋開始泛紅。
從前在江寧時，養母是個從花樓里給自己贖出來的人，年紀大了沒錢，家里偶爾會有陌生男人出，每次那些男人離開，就覺得養母臉好些，一開始只以為是拿到錢了養母才開心，後來養母嗤笑著和說了句：
“厲害的男人除了給錢，還懂得怎麼滋潤人，等你再大些就懂了。”
沈姝菀現在明白了。
“姝菀姐姐，你臉紅什麼？”
“啊？”沈姝菀下意識雙手捂住臉頰，搖搖頭，“車廂有些熱。”
晏寧舒天真地說：“熱嗎？那我把炭盆熄滅一個吧，可這都冬天了，怎麼還會熱呢？”
十一月的京城，在今日下了第一場雪。
馬車行到車下，霜雪從車簾外飄進來，晏寧舒興地掀開簾子：“姝菀姐姐，下雪了！”
沈姝菀不理解下個雪有什麼好激的，從前最討厭冬天，如果再遇上下雪，簡直是難上加難，江寧的冬天又冷又，如果養母帶男人回家，就要裹著自己唯一的棉襖去屋子外邊等著，全凍得又僵又紅。
回了京城，在沈府時每個院子炭火的數量是固定的，和凝霜要省著留到晚上睡覺用，不然不夠一整個冬日。
“下了初雪，今兒去千霜寺的人肯定就多了。”晏寧舒回頭，正好瞧見沈姝菀裹披風的作，連忙放下簾子，“姝菀姐姐，你又冷了嗎？”
沈姝菀尷尬地點點頭，怕冷，炭盆滅了一個更冷了。
晏寧舒嘆氣：“姝菀姐姐，你是不是子不好呀？那咱們去燒一本《地藏菩薩本愿經》吧，地藏菩薩專佑健康長壽呢。”
“好，還有多久到呀？”
“快了快了，都到山腳了，兩刻鐘就到了。”
如晏寧舒所言，初雪這日的千霜寺人滿為患，每個殿宇中都是燒香拜佛的人。
凝霜已經提前給顧家送了信，沈姝菀趁著晏寧舒拜地藏菩薩時，說自己要去藥師殿看看，就暫時和分開了。
和凝霜沿著彎彎繞繞的小徑東拐西繞，所幸今日香客多，跟著的兩個侍衛很快就被人隔開了。
小道走到盡頭，前方視野豁然開朗，高大的古樹屹立在庭院中，上方掛滿了隨風搖曳的紅綢，枝頭白雪皚皚，得圣潔。
“是這兒嗎？”
凝霜點頭：“就是這兒，顧公子的回信上說了，隅中時分在此見面。”
離隅中還差一刻鐘呢，沈姝菀裹了白的鶴氅，蹲在樹下用手指在積雪上畫，有一只小蟲子爬過來，用樹葉給它翻了個，看它在雪里四腳朝天地掙扎，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沈姑娘...”
這時，後傳來一道抑著喜悅的清潤聲線，和晏承瀾不同，顧長晉還未到弱冠，嗓音中更多的是不諳世事的稚和爽朗。
沈姝菀回頭，就見顧長晉一石青長袍立于後，面上是藏不住的欣喜。
“凝霜，外邊冷，你去禪房等我吧。”
“好。”
庭院中只剩下兩人了，沈姝菀原本還準備一肚子的話，但見顧長晉的表，就知道他肯定是十分樂意這門親事的了。
就說嘛，這世上怎麼會有男人不喜歡這副皮囊呢？
顧長晉上前兩步，保持著一個不失禮的距離，拱手作揖：“許久未見沈姑娘了，聽我母親說你進宮侍奉太後了，不知一切可還好？”
沈姝菀也收斂了在晏承瀾面前那副模樣，努力扮演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，屈膝回禮：“有勞顧公子掛心，姝菀一切都好。”
顧長晉是個文弱書生，形頎長清瘦，心思都寫在臉上，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沈姝菀好幾眼，這才不舍地垂下視線：“那就好，明年春闈我定會努力，母親說了等放榜後就辦我們的婚事。”
祿寺卿能攀上左丞相府是件天大的好事，不過顧夫人似乎不太滿意庶出的份，沈姝菀記得上次見面，顧夫人對不算太熱絡。
斟酌了下，有點擔心顧長晉高中後顧夫人反悔，便試探道：“公子可有把握？”
顧長晉鼻子：“我不敢夸大其詞，能進殿試的都是能人，我只能盡力。”
“公子盡力便好，我還擔心若你高中，你母親覺得我配不上你家門第呢。”
顧長晉一聽，嚇得也顧不得禮數了，急忙抬頭看：“不會的不會的，我與母親說過了，非你不娶，況且我們兩家都過過明面了，怎能隨意毀約？”
“沈姑娘放心，不管我能不能取得功名，都會...都會對你好的...”
顧長晉聲音越來越小，耳朵紅得要燒起來了。
沈姝菀這才放下心，由衷笑起來，笑容明似春花：“有顧公子這番話，姝菀就安心了。”
“公子也知道，我生母早逝，父親和嫡母都不喜我，若是與你的婚事出了意外，恐怕還不知拖到什麼時候去...”
顧長晉看著的笑容都快傻了，他呆呆點頭：“一定不會出意外的，我...我第一次在春日宴上見到姑娘就傾心不已，後來得知兩家議親更是欣喜若狂，我只恨不得明日就春闈，定然不會讓姑娘久等。”
“這是，給你的信。”顧長晉從袖中拿出一塊玉佩，遞了過去，“我定不負沈姑娘...”
沈姝菀收下了。
兩人安靜對視了一息的功夫，又默默地都挪開視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