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雨輕落,積了一地的水。
車碾過一汪淺水坑,濺起淺淺的水花,一往無前朝史臺疾馳而去。
過了俊儀橋街,抵達省前橫街,街南便是史臺。
馬車停穩,凈明先一步跳下車去遞名刺。
蘭無隅一闊袖紅,撐一柄紅梅油紙傘從車上下來。
有通引出來接引,躬疾行幾步下了臺階來請,“蘭侍郎里邊請!”
蘭無隅微微頷首,步上臺階,將手中的傘遞給他。
進大門,由引贊接引至中丞廳。
還未近到門前,便聽見里頭傳出談話聲。
“此子醉狂攘臂奔于市,擾市秩序,令百姓不安,當以罪論!下已擬好札子,您過目之後便可呈于前。”
說話的人聲音尖銳憤懣,聽容便知是來告狀的。
蘭無隅在門外站立片刻,待引贊通稟,出來相請,才提袍。
里頭敘話的二人見他來了,主位之人捻須朗笑,“景方來啦!”
蘭無隅展臂行禮,“學生見過恩師。”
張淮真招招手,“無需多禮,有事坐下說。”
蘭無隅道是,又同坐在左側之人淺淺一禮,“師哥。”
他主以同門之禮相待,恩師面前,葉庭舟便沒以場之儀而論。
起還了半禮,同張淮真說,“老師,學生先告退。”
待人走了,蘭無隅往左上首的位置走。
“怎的,師哥還在為他的心上人故意尋平昌侯的不痛快?”
說起此事張淮真就上火。
“可不是?你師哥一聽見侯府傳出夫人了委屈,他便盯著平昌侯彈劾。”
“都二十好幾的人了,還這般用事,摻和人家夫妻之間的事,為師的臉都讓他丟盡了!
蘭無隅理了理袖,對此不置一詞。
通引奉了茶進來,他接在手里,沉默幾息說,“老師,今日學生特意來見您,是為了宋相。”
提起此人,張淮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“怎麼說,你有法子對付此人了?”
蘭無隅半垂著眼睫挲著茶碗搖搖頭,“算不上對付,只能說牽制。”
那宋無患最懂鉆營,爬上宰相的位置之後,不思如何安邦治國,專營溜須拍馬之事。
將皇帝哄得團團轉,還將他擬為心頭好。
任憑百如何勸誡,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,訓斥幾句。
那人又是個臉皮厚的,笑嘻嘻挨打,有時還給自己拍自己臉子,說知道錯了。
滾刀一樣,至今都沒人能治得了他。
張淮真來了興致,“噢?說說看,怎麼個牽制法。”
蘭無隅擱下杯盞,將眼下的朝局認真分析給老師聽。
“宋相如今越來越猖狂,皇上未必不想他,只是礙于相府門下門生遍布朝野,牽連廣,不能貿然下手。”
“而宋相此生名利都有了,唯有一件憾事。”
“無子!”張淮真了句。
蘭無隅點頭,“正因無子,他才將膝下唯一一個兒看得格外貴重。”
不等他說完,張淮真明白他的意圖了,“你想以宋鉗制宋無患?”
蘭無隅頷首,起鄭重揖禮下拜,“學生想娶宋小姐為妻。”
“求恩師上折子,請皇上替學生與宋小姐賜婚!”
“什麼!”張淮真驚得從椅子里站了起來,“景方,你可是為師門下最得意的弟子!”
“若穩扎穩打地走,將來前途無量啊!”
“即便要打宋無患,也不用你娶那宋家!”
“不行不行,為師不同意!”
“即便要娶,為師門下多得是合適的人選,不能犧牲你!”
蘭無隅神不變,繼續說:
“老師忘了,宋相再不是,他兒也是相府千金,換做份低微之人求娶,說不過去。且,旁人未必能鉗制得住宋無患。”
“唯有學生,能力,位,家世,樣樣都可匹配,最合適。”
“再者,在帝王眼中,百皆可用,亦皆要防備。”
“老師一心想著學生將來登高,卻不曾想過,皇上會不會擔心出現另一個‘宋相’,繼而忌憚學生。”
“由此可見,學生娶宋小姐,與宋相互相牽制才是最好的法子。”
張淮真沉默了。
他承認,蘭無隅說的話占理,可私心里他不愿這麼辦。
這可是他最最最得意的學生,才二十一歲便做到了一部二把手的位置,且頗得皇上賞識。
莫說娶相府之,即便是天家宗室之也娶得。
他左右為難,急得直拍手,“可這這這這……這太荒唐了!”
“若那宋小姐是個端淑賢德的,也就罷了。”
“偏是個跟爹一樣的荒奢侈。”
“你配,簡直是鮮花牛糞上,為師實在不忍吶!”
聽恩師這樣貶低心之人,蘭無隅一側眉頭跳了跳。
強下與他理論的沖,替宋涼音說了句好話。
“老師,其實宋小姐并非外界傳得那樣不著調,至長相上乘,學生不虧。”
“長相算個屁!”他越是這麼說,張淮真就越不舍,氣得都口無遮攔罵臟話了,“為師還不清楚你!若你與你師哥一樣,只看長相的話,當初那什麼京城第一人傾慕你時,你便把人娶了!”
他氣呼呼地坐回椅子里,扶著扶手生悶氣。
“不行,容為師再想想!”
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,蘭無隅很是無奈。
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,將實告知老師。
他一掀袍子,直跪下。
“老師,您常教導學生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立直正,明無。”
“學生不敢瞞老師,其實學生與宋小姐已有夫妻之實。”
他將無相寺之行遭人暗算前後因果一一言明。
“學生父母早逝,恩師如同亞父,此事錯全在學生,還請您替學生做主,求皇上賜婚!”
“完了,”張淮真癱坐在椅子里,史的傲骨全碎了,“完了完了,徹底完了!”
出了這樣的事,他做老師的,還能教唆學生當做沒發生過,不負責任麼?
自然是不能的。
他紅著眼點點頭,“為師知曉了,明日覲見之時,為師會向皇上提起此事,只是……皇上會不會同意,為師就不清楚了。”
蘭無隅道是。
沒再多留,又行一禮,辭了史臺。
沒人在了,張淮真捂著臉哭了。
越哭越氣,扯著袖子了眼淚,起去書案,筆疾書,咬牙切齒寫了一封彈劾寧王的奏書。
出了史臺,蘭無隅仰天空,雨已經停了。
幾團烏雲被風推著快步走著。
凈明走到近前來,瞧他心不錯,問,“大人,可是了?”
蘭無隅扯出一抹笑,沒應他,提袍登車,淡聲吩咐,“去相府看看阿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