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黛正給阮妗昭梳頭，梳著梳著，忍不住抱怨起來：
“娘娘，您回宮都五日了，陛下竟還不來看您！那姜容華也太不懂事，早不病晚不病，偏在您回來後病了五日。奴婢看呀，是怕陛下與您相多了，會想起從前的事。”
“若陛下真恢復了記憶，這後宮哪還有的容之！”
阮妗昭輕笑一聲。
若陛下真恢復了記憶，沒有容之的，怕是自己。
“紫黛，稍安勿躁，陛下若真只守著姜容華一人，後宮的妃嬪會鬧，太後會怒，朝臣會上書勸諫。陛下會來的，不過是遲早的事。”
阮妗昭確實不急。
赫連玄圭是標準的封建帝王，原書中從頭到尾都沒獨寵過姜凝。
這大乾後宮，有三位主人：
長信宮的太後，未央宮的皇帝，還有椒房殿的皇後。
只是赫連玄圭至今未立後，椒房殿便一直空著。
後宮妃嬪，自上而下凡九等，各有定數，各有居所：
貴妃一人，居儀殿；
昭儀一人，居昭殿；
婕妤二人，居增殿；
娙娥（xíng é）三人，居披香殿；
容華四人，居合歡殿；
人五人，居蘭林殿；
充依六人，居凰殿；
良人七人，居飛翔殿；
八子八人，居鴛鴦殿。
位份有定數，晉升便只能一階一階往上走。
若上一等的位份滿了，底下的人便只剩一條路可走——鬥。
鬥到上面騰出位置，才得到你。
這，便是後宮的殘酷。
如今昭儀是賀蘭雪，赫連玄圭潛邸時的側妃，登基後封的昭儀，膝下育有大皇子和二公主，可這昭儀的位份，許多年再沒過。
婕妤已滿，是增殿正殿的肖令儀、東閣的謝含章。
娙娥亦滿，是披香殿正殿、東閣、西閣的陸搖落、秦驪珠、薛無。
容華本該也滿著四人，其中一位溫扶，住合歡殿北軒，因與當時還是人的姜凝起了爭執，被皇帝連降兩級，了充依。
合歡殿這才騰出位置，姜凝得以從人升了上來。
赫連玄圭是太子時便已有兩子兩，登基三年，後宮又添了三位皇子，現在有五子兩。
至于原主。
三年前，赫連玄圭登基頭一年，選秀宮。
原主明明是後宮最得寵的妃嬪，卻三年無孕。
不過不是不能有，是赫連玄圭不讓有。
皇帝寵，卻防，防的是阮家外戚坐大。
若真有了皇子，以的盛寵和家世，如今住的就不是儀殿，而是椒房殿了。
*
戌時。
阮妗昭立在殿中一口巨大的水缸前，缸里養著幾朵睡蓮，燈影浮在水面，晃晃悠悠。
青煙與白芷一左一右侍立側。
有四位侍，青煙、紫黛、白芷、沉香，去梵音寺時只帶了青煙與紫黛。
倏忽間，水缸里漾開一圈細的漣漪。
青煙與白芷對視一眼，隨即各自垂下眼簾。
白芷忽然開口：“娘娘，姜容華霸占陛下整整五日，您當真就這樣無于衷嗎？”
就這一句話。
殿門口，剛抬腳進的赫連玄圭，停住了。
他後跟著的宮人，一個個屏住呼吸，無人敢。
阮妗昭背對著殿門，眼神微瞇。
門外的靜，自然清楚。
在殿門門檻一側的地下，埋了一空陶管。
管口朝上，正對著門檻，那是皇帝進殿的必經之。
陶管沿地下一直通到殿水缸下方，另一端的管口同樣朝上，對準缸底，與缸底只留一掌寬的間隙。
腳步落地的震，會順著陶管里的空氣柱一路傳導，從另一端管口噴出，化作一注集中的氣，叩在缸底。
缸底薄而韌，這一叩便輕輕震，水面隨之泛起漣漪。
而這陶管的長短細，是反復試過的，恰好能放大那副沉落腳步的震。
缸中的水位，也是算準的。
赫連玄圭量高大，足有近九尺，自習武，落腳沉穩，滿宮上下沒有誰比他更重。
將水的高度調在一個臨界——宮人們來來往往，腳步輕淺，水面紋不；唯獨他踏過，震恰夠叩缸底，漣漪便起。
而白芷方才那句問話，正是們事先約好的。
四個侍中，紫黛最是單純直白；青煙、白芷、沉香，都是娘親千挑萬選，陪著宮的心腹。
阮妗昭斂了心神，著水缸里漸漸平息的水面，緩緩開口：
“白芷，你覺得，我變了嗎？”
白芷微怔，“娘娘在佛前一年，變了許多。”
“那你知道，三月前我為何不回宮？回宮後，又為何不像從前那樣纏著陛下爭寵？”
白芷搖頭。
阮妗昭的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白芷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聽：
“當初陛下杳無音信時，我收到消息，說陛下遭人埋伏，命懸一線。”
“三年前宮，我以為自己陛下，也陛下那龍袍。可聽到陛下命懸一線的那一刻，我才知道，原來心真的會痛，仿佛整顆心被人攥在手里，碎了，又攥，連呼吸都跟著發。”
“我想去找陛下，卻連陛下在哪里都不知道。我急，我怕，滿宮的金銀、滿的榮寵，竟一樣也救不了陛下。”
“我沒有半分法子，只能去梵音寺，長跪佛前，為陛下祈福。甚至在佛前立誓：只要陛下平安歸來，神佛盡可拿走我最珍貴的東西。”
“後來陛下平安回來了。”
頓了頓，聲音愈發輕了：
“可那時我還不知道，自己許下的，究竟是什麼。”
“我以為自己最珍貴的是這榮寵，是這條命；直到三月前，太後傳信來，說陛下失了憶，還帶了一子回宮，而回宮後的陛下對梵音寺的我不聞不問。我恍然明白：神佛應了本宮的愿，也拿走了本宮最珍貴的東西。”
“它拿走的，是陛下待我的那顆心。”
“這我怨不得陛下，也怨不得姜容華。是我自己，拿他的，換了他的命。他活著，可那個會哄我、會心疼我的陛下，再也不會回來了。”
“梵音寺那三個月，我明知如此，卻還是日日盼著，盼著陛下踏著月叩門而來，盼著陛下哪怕只想起我一星半點。我數著佛珠，數著香燭，數著日升月落，可陛下始終沒有來。”
“回宮那日，我以為見了陛下會欣喜，會忍不住靠近，會像後宮所有子一樣，因為他喜歡上旁人而嫉恨、搶奪、算計。可當他用那雙看陌生人的眼睛過來時，好似一切都沒了意義。”
這是在梵音寺時，阮妗昭就為赫連玄圭寫好的劇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