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玄圭自從那日踏出儀殿,便一直心神不寧。
理完朝政,他再次命暗衛將整理好的、關于他自己的所有卷宗,盡數搬到宣室殿。
這些容,他其實早已看過,也早已爛于心。
可因為阮妗昭那一聲“臨赫哥哥”,他決定再看一遍。
從前朝到後宮,從東宮歲月到未央宮,一樁一件,他要親眼看看,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卷宗很厚。
他先看前朝。
關于“臨赫”二字,記載得明明白白:登基大典前夜,先帝于書房親賜。
彼時殿中只有先帝、他,與一名謄錄的侍。
賜字文,封皇家檔案。
至于那名侍,早已隨先帝梓宮了陵寢。
他再看後宮。
暗衛將阮妗昭的過往記了個詳盡:何時宮,何日封妃,留宿儀殿幾回,賞賜幾何,連吃哪道點心,都一一在冊。
賜字,本就是“冠禮”與“繼承禮”的完。
先帝親賜一字,便是在名分上認定了,他可承大統。
古人道“冠而字之,敬其名也”,字是年後供人稱呼的尊稱。
可帝王不同,天子之名,天下避諱。
這字自先帝賜下、到他登基為帝,中間不過一夕之隔,卷宗上白紙黑字,從沒有一個人,喚過他這個字。
他之所以知道,是因為只有他,翻閱過藏書閣中所有關于皇室的卷宗。
即便失了憶,他的從前,也盡數攥在他自己手里。
可阮妗昭呢?
他又想起那日清晨,迷迷糊糊地喚他——
“臨赫哥哥,困……昭昭還想睡……”
那般稔,那般親昵,仿佛喚過千百遍。
荒唐。
赫連玄圭狠狠攥了手中的卷宗。
難道……曾經的他,當真喜歡阮妗昭?
即便父親手握朔方二十萬兵權,即便囂張跋扈、善妒驕縱,他竟也真的,把放在了心上?
孫全福見陛下眉頭鎖,心里犯起嘀咕。
這幾日,陛下是怎麼了?
三月前陛下回宮時,乍見那個失憶的帝王,他滿心都是擔憂。
可後來他見陛下即便忘了前事,仍是運籌帷幄、冷酷果決,便知道,陛下還是那個陛下。
失憶,不過是忘了些舊事罷了。
陛下素來喜怒不形于,可這幾日,連他這個跟了多年的老奴,都覺出陛下的不對勁來。
他斟酌著上前,低聲道:
“陛下,快到晚膳的時辰了。姜容華那邊遣了人來問,今晚可要去合歡殿用膳?”
赫連玄圭原本鎖的眉頭,幾不可察地松了松。
“嗯,去吧。”
他起往外走,孫全福垂首跟在後頭,心里那口氣,總算松了下來。
每次陛下與姜容華相,總歸能松快些。
這幾日陛下雖心煩躁,卻也偶爾去合歡殿用膳。
看來即便貴妃回了宮,姜容華在陛下心里的分量,也半分沒有搖。
到底是救過陛下命的人,還是不一樣。
*
宮道上,太後邊的錦瑟姑姑忽然攔住駕。
孫全福上前,笑道:“錦瑟姑姑,可是太後娘娘有何吩咐?”
錦瑟姑姑福了一禮:
“黃門令,奴婢奉太後娘娘之命,來邀陛下去清涼殿用晚膳。這幾日天氣炎熱,太後娘娘胃口不好,膳房便心備了三十八道膳食,供太後娘娘挑選。”
“可太後娘娘念及百姓尚在田間揮汗,猶不得溫飽,這深宮里頭,一餐便擺三十八道菜,實在是鋪張浪費。太後娘娘不忍獨,便想著邀陛下一同用膳。”
孫全福面上賠著笑,心里卻暗暗咂舌:
不愧是太後邊伺候的人,字字句句,都把路給陛下堵死了。
太後娘娘胃口不好,陛下若不去,便是不孝。
太後娘娘心系百姓,不肯鋪張,陛下若不去,便是不恤民生、不顧太後面。
這話若傳出去,天下人該怎麼看陛下?
果然。
駕上,赫連玄圭低沉渾厚的嗓音緩緩落下:
“回稟太後,朕今晚便往清涼殿,陪母後用晚膳。”
錦瑟垂首斂眉,恭順應聲:“奴婢遵旨。”
赫連玄圭鑾駕行至清涼殿外,尚未步邁殿門,一陣溫婉悅耳的笑語便自殿飄了出來,其間夾雜著太後陣陣輕快的笑聲。
是阮妗昭正陪著太後閑談逗趣。
赫連玄圭眸微沉,心底已然亮。
太後此番召他前來用膳,哪里是單單念著母子分,分明又是借著太後之尊,為阮妗昭牽線搭橋。
一莫名的煩躁自心底翻涌而上。
不論往昔他對阮妗昭是否存過半分意,至現在那份心思然無存。
他最厭被人推著,往自己并不愿的方向去。
殿的太後遠遠瞥見他踏殿門,眉眼間漾開溫和笑意:
“皇帝來了,快些席。”
阮妗昭聞聲抬眸,目落在赫連玄圭上,訝起,屈膝福:
“臣妾,見過陛下。”
赫連玄圭緩步上前: “嗯,平吧。”
說罷,他便在太後側的席位落座。
阮妗昭坐在他對面。
待重新坐定,阮妗昭側首看向太後,眼尾漾開一抹淺淺嗔意:
“姨母,您既邀了陛下前來一同用膳,怎的不提前告知臣妾一聲?也好讓臣妾早些恭候圣駕。”
“哀家瞧你近日用膳總是淺嘗輒止,胃口不濟。哀家自也暑氣所擾,茶飯寡淡。膳房有心,特意備下這三十八道佳肴,供哀家賞味開胃。若是僅有你我二人,這般陣仗未免太過鋪張靡費。再者,哀家已是許久未曾同皇帝一道進晚膳,便索差人將皇帝請了過來。”
赫連玄圭聽著這番說辭,心底一時難辨,阮妗昭究竟是事前便知曉他會赴宴,還是當真被太後瞞了過去。
不過……是否知道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他來了,定然是高興的,而他,不高興。
赫連玄圭抬眸向太後,盡顯為人子的周全孝道:
“是兒臣疏忽。近來朝中政務冗雜,不得,往後兒臣必會多騰出閑暇,常來陪伴母後。”
太後心底冷嗤。
政務繁忙?
他陪著姜容華消磨的時候,倒是半點不見繁忙。
面上卻不分毫,只淡淡擺了擺手:
“不必勞煩。哀家不過是個老朽婦人,何苦占去皇帝寶貴的時辰。罷了,菜肴快要涼了,皇帝且先用膳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