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玄圭抬眼看向,語氣帶著一點審慎的試探:
“又是朕從前與你一同做過的事?”
泛舟賞湖算不上何等親的舉,倘若往日二人真有此經歷,暗衛呈上的卷宗中理應留下記載。
他微微瞇起雙眸。
阮妗昭的話,的確需要斟酌,若是敢騙他……
那就是……找死!
阮妗昭搖了搖頭,神懇切:
“陛下,從前您終日埋首朝政,臣妾雖不懂朝堂紛爭,卻也深知國事繁重。”
“您初登帝位之時,朝中黨派盤錯節,北方匈奴又虎視眈眈。每每看著您徹夜勞,臣妾心中只剩心疼,又怎會不懂事地纏著您,去貪圖兒長的風花雪月呢。”
“好在陛下雄才大略,短短三年便肅清朝局,擊退匈奴。縱然依舊日理萬機,總算稍稍騰出些許閑暇。”
“臣妾今日陪了您整整一個下午,瞧得出陛下也疲倦了,便特意備下晚膳安置在雲舟之上。”
“眼下太池荷花盛放,晚風拂過,荷香漫溢。陛下一邊用膳,一邊吹著湖上清涼的夜風,定能卸下幾分疲憊。”
赫連玄圭聞言,神淡了下去,語氣不帶半分轉圜:
“既然此事與尋回記憶無關,那便作罷。”
既然從前從未有過泛舟湖上的相伴,如今自然更無必要。
他從不需要風花雪月消遣放松。
為帝王,本就該時刻繃心神,無論人前還是人後,都不能卸下君王的本分。
他清楚自己冷薄寡。
若是換作尋常男子,這般淡漠疏離的子,又如何能引得世家子們傾心。
們慕的,從來都是九五之尊的權柄。
至于阮妗昭如今刻骨銘心的意,說到底不過源于之前的三年,他為順利收回阮家兵權,刻意給予的溫、偏與縱容。
那些萬般恩寵,定然從頭到尾皆是偽裝。
阮妗昭放在心上的,從來都不是真實的他,而是他親手塑造出來的幻影。
而這為期一月的賭約,他便親手打碎的夢。
聽見他干脆冷的回絕,連半分讓迂回糾纏的余地都不曾留下,阮妗昭僵立在原地。
眼眶一點點漫上緋紅,一滴清淚順著眼角無聲落。
赫連玄圭眉頭驟然擰,語氣不耐:
“貴妃,哭毫無用,更解決不了任何事。”
他素來厭煩後宮子在他面前以淚水相。
眾妃自踏宮門那日起便該清楚,們與他之間,本就談不上多兒長,大多只是利益牽絆。
或是家族可助朝堂,或是自能夠綿延皇嗣,又或是合得來,能博他一時歡心。
看不自己所的位置,便是愚不可及。
阮妗昭咬後槽牙,面上半點慍怒不。
心底早已無語天!
好個狗皇帝,不解風,冥頑不靈、木石心腸、呆頭木腦、索然無味。
這般刻板無趣,半點不懂憐香惜玉,真真是塊捂不熱的寒冰。
阮妗昭立刻恢復演員的基本素養,一雙眸很快氤氳著淚:
“臣妾知道,哭改變不了陛下的決定,也解決不了任何事。”
“可陛下這話,是不是太刻薄冷漠、高高在上。”
“沒有人哭是為了解決什麼事。”
的聲音漸漸變小,“不過……若連臣妾的眼淚,陛下都已經毫不在意……那臣妾的確沒有任何武了……”
的話還不夠人?
這狗皇帝的心是焊死了還是凍了,就不能稍微一?
被赫連玄圭這副冷淡模樣一打擊,阮妗昭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貌,甚至演技了!
赫連玄圭面無表,可原本冷如冰的眼眸仿佛裂開一細痕。
若是連的眼淚他都不在意,就沒有武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這一句。
難道以前對他的武只有哭?
的確,他是帝王,還能有什麼武對付他?
只是覺得他在乎,所以哭對他是有用的,覺得哭了,他就會心疼。
而現在……
他失去記憶,高高在上地告訴,哭解決不了任何事,好像的確太刻薄寡恩了。
阮妗昭見他神真的毫無變化,重新抬眼,倔強道:
“陛下,咱們定下的一月賭約,除了喚醒你的記憶,臣妾本就要拼盡全力,讓現在的你重新心。你既已應允賭約,又何苦推拒?不過短短三十日而已。”
“莫非陛下也害怕與臣妾相一月後,會生出意,舍不得放臣妾離開?”
赫連玄圭收斂思緒,眸一沉。
“既然貴妃一切備妥,那便去吧。”
阮妗昭抬手拭去臉頰殘留的淚痕。
果然,激將法,對倨傲的帝王,永遠奏效。
*
合歡殿,北軒。
春杏腳步匆匆跑進殿中,來到姜凝跟前,低聲音急聲稟報:
“容華,奴婢方才在宮道撞見了陛下的龍輦。起初奴婢以為陛下是往咱們合歡殿而來,可等龍輦行至近,奴婢抬眼一,竟看見貴妃也坐在輦上。”
“可龍輦行進的方向,卻不是回儀殿的路。”
“奴婢不敢私自探查圣駕行蹤,折返途中,無意間聽見兩名宮閑談。們說陛下帶著貴妃去了太池,貴妃早已在湖上備下晚膳,陛下和貴妃要乘畫舫泛舟湖上,月下共飲。”
姜凝正端著青瓷茶杯,聞言指尖猛地一松。
茶杯“哐當”一聲摔落在地,茶水濺了腳下的地磚。
心底翻涌,不由得想起宮外那段過往。
當初在荒野之中,是救下失憶流落的陛下。
那時的他沉默寡言,子冷淡。
若非家中迫,要將嫁與縣里一名老員外做續弦,陛下為護,典當上最貴重的玉佩當作聘禮娶了,與陛下或許不會有現在的分。
心里清楚,若與陛下不曾結為夫妻,他一旦恢復帝王份,至多賜一筆厚的賞銀,將安置在宮外,絕不會帶宮、留在邊。
不——甚至算不得夫妻。
沒有三六聘,沒有拜天地、告父母,沒有合巹之禮,沒有一紙婚書。
不過是父母收下了他的銀錢,將了出去。
而那時他失了記憶,便將當作妻子待了。
說到底,是一場買賣。
可宮外那段如同尋常夫妻的歲月,是姜凝這輩子最幸福的時。
若是可以選擇,多希陛下永遠都是那個一無所有的普通人,而非如今高居九重、坐擁三千後宮,還有一位盛寵舊的帝王。
貴妃回宮那日,陛下見面不安,還曾說出不會親近貴妃的話來安。
可陛下第一次踏足儀殿後,姜凝便察覺到他的異樣,知道這是貴妃帶給他的影響。
陛下昨晚是第二次留宿貴妃宮中。
可今日就要陪著貴妃湖上賞月赴宴,做起這風花雪月的事。
陛下本就是涼薄之人,難道即便失了記憶,依舊會為昔日的寵妃心?
想來也是,貴妃的確生得絕人。
姜凝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。
自小在家中勞活計,手掌糙,掌心帶著薄繭。
反觀貴妃,容貌傾城,一雙手更是瑩潤如玉,毫無瑕疵。
可仍舊記得,宮外昏黃搖曳的油燈下,尚且失憶的他曾握住略帶薄繭的手,目沉靜,語氣分外認真: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。”
不懂什麼意思,陛下便耐著子解釋:
“桃花縱然明艷人,可子最難得可貴的,從來不是一副艷麗皮囊,而是一顆溫厚和善的心。”
宮後,姜凝還是自卑。
幾乎將每月所得的份例銀錢,盡數花在了調養、養護容貌上。
如今一雙手總算褪去往日糙,看著也算潔凈耐看。
只是……
終究比不上常年養尊優、心呵護的後宮妃嬪,更遑論艷冠六宮、風姿卓絕的貴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