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玄圭垂眸著枕在自己上酣然睡的阮妗昭。
睡得倒是安穩。
後宮中，哪個妃嬪面見他時不謹小慎微，一舉一都戰戰兢兢，生怕怒龍。
唯獨，敢在他理急國事的時候，毫無顧忌枕于他膝頭。
行事大膽得近乎逾矩。
可——
這般肆意的子，定是往日的自己一手縱容寵溺出來的。
再加上阮家兵權已然收回，武安侯新封賞，此刻不宜與阮妗昭當眾生出嫌隙。
他下心底翻涌的緒，沒有出聲將喚醒。
一旁侍立的孫全福躬上前，低聲請示：
“陛下，是否啟程回宮？”
“嗯，傳令靠岸。”赫連玄圭淡淡應聲。
畫舫調轉方向，緩緩破開湖面水波，朝著岸邊徐徐駛去。
另一邊。
太池外側臨水的亭子里，姜凝已經等候許久。
立在欄桿邊，臉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陛下與貴妃在畫舫上，已待了將近兩個時辰。
這漫長的時間里，他們都在做些什麼？
用過晚膳後，會不會并肩賞荷月，閑話家常？
一想到這里，心口便陣陣發。
陛下冷寡，姜凝實在難以想象，他同阮妗昭待在一，會有怎樣的溫存話語。
就在心神紛之際，側的春杏猛地湊近，著聲音提醒：
“容華，畫舫靠岸了！”
姜凝眼中瞬間掠過一道亮，下意識抬眼向湖面。
*
畫舫上，晚風攜著荷香緩緩拂過。
赫連玄圭垂眸，視線落于膝頭的阮妗昭。
方才政務一了結，他本就該將喚醒。
可睡得沉，心底竟生出一不忍。
溶溶月傾瀉而下，襯得那張絕容褪去了平日的鋒芒，顯出幾分難得的乖巧。
纖長濃的眼睫輕輕垂落，在眼瞼下方投出一道影。
可能因為赫連玄圭自己就生得一副俊朗容貌，而且長于深宮，人早已見得數不勝數，更是見識過不皮囊艷、里卻城府深沉的子。
于他，從來難以撼心神。
甚至，越是容貌出眾之人，他心中的戒備便越重。
也正因如此，此時卸下所有防備、安然睡的阮妗昭，反倒讓他不由自主，久久凝著。
倏忽。
岸邊傳來一陣紛的靜。
赫連玄圭眉頭一蹙，側首看向一旁的孫全福：“出了什麼事？”
孫全福探頭向岸邊，神微驚，連忙躬回稟：
“陛下，奴才這就讓人去瞧瞧。”
阮妗昭也被岸邊傳來的喧鬧驚擾，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惺忪著睡眼，抬手了眸子，意識尚且帶著幾分迷蒙。
手臂順勢抬起，環住赫連玄圭的脖頸，臉頰親昵地在他頸窩輕輕蹭了蹭，糯慵懶的嗓音響起：
“陛下，臣妾方才做了一個夢。”
赫連玄圭還是不習慣的親舉，但還是強迫自己不去在意。
“夢到了什麼？”
“夢到曾經臣妾在宣室殿為你磨墨，你偏過頭，笑著問臣妾，怎麼一直盯著你瞧。”
說到此，阮妗昭抬手捧住他的臉頰，一雙眼眸盛滿委屈。
“臣妾便問你，為什麼要丟下昭昭。”
“可還沒等到你的回答，便醒了。”
攻心，語言便是最鋒利的武。
可真正會說話，不是表達自己，而是縱對方的。
這幾次相下來，一句一句刻意鋪墊的話語，想必每一次都會在赫連玄圭心底漾開細微的波瀾。
而這些細碎的漣漪，日積月累，終有一日，會翻涌滔天浪花。
溫熱的呼吸拂過頸側，的掌心上他的面頰。
素來厭惡旁人近的赫連玄圭，下意識繃了幾分。
口中的曾經，于他而言全然陌生。
腦海之中更是沒有半點記憶碎片浮現回響。
可暗衛呈上的卷宗記載中，從前的阮妗昭行事張揚直率，對付後宮妃嬪向來明刀明槍，不拐彎抹角，想要懲戒便直接發作，從不會費盡心思周旋算計人心。
所以真的做了夢，那句質問，也是發自心底，在追問自己為何拋下。
心口好像漫開一縷淡淡的悶。
可轉瞬，理智便將這份悸了下去。
不行。
阮妗昭這份太過熾熱沉重的意，不是他想要的。
後宮妃嬪于他本該是各取所需，他不需要一份毫無保留、真心相托的。
赫連玄圭兀自陷在紛的思緒里，遲遲沒有應聲。
阮妗昭等不到他的答復，便輕輕晃了晃他的胳膊，將他飄遠的心神拉回現實：
“陛下，臣妾方才睡得昏沉，一時胡言語。”
剛剛的話，只是為了一點點浸他的心。
不需要他給出什麼回應。
這時的他，也給不出回應。
阮妗昭話鋒一轉，“岸邊為何這般喧鬧，是出了何事嗎？”
這時。
一名未央宮派出打探消息的小侍監快步登上畫舫，躬回稟：
“啟稟陛下、貴妃娘娘。方才姜容華的侍春杏匆匆前來報訊，姜容華本在荷香亭喂池中錦鯉，不知從何竄出一道人影，猛地將推太池。隨行之人僅有春杏一人，春杏慌忙下水救人，那行兇之人便趁逃走。待春杏將姜容華救上岸後，才高聲呼喊捉拿兇手，無意之中驚擾了圣駕。”
聽聞稟報，赫連玄圭方才因阮妗昭而起的那一心緒波盡數斂去。
此刻他全副心神，都到了落水遇險的姜凝上。
他眼底掠過一抹冷意。
後宮還是如此不得安寧。
才過去多久，又有人加害姜凝。
阮妗昭從他上起。
“陛下，姜容華遇險驚，你應當速速前去探視一番。”
略一沉，又徐徐開口，語氣妥帖周全：
“只是姨母將宮權一分為二，由臣妾與賀蘭昭儀一同協理。姜容華傾慕陛下，驚後又看見臣妾，難免心生芥。臣妾差人去傳賀蘭昭儀前來徹查此案，可好？”
赫連玄圭心底微微一。
倒是不曾料到阮妗昭會這般顧及姜凝的。
他淡淡搖頭，出聲回絕：
“貴妃，太後既授你協理六宮之權，你又目睹出事，此案理當由你置。”
“況且姜容華心溫良，并非善妒之人。”
阮妗昭垂首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慮，恭敬應聲：
“是。那臣妾便隨同陛下，一同前去查辦此事。”
說罷，跟在赫連玄圭後，邁步走下畫舫。
阮妗昭垂眸沉思。
姜凝落水，是有人蓄意加害，還是姜凝自導自演，借落水博取帝王憐惜，不在乎。
還怕姜凝不爭呢。
一次，帝王不會起疑，兩次，帝王會覺得是巧合，三次呢？四次呢？
原書中，赫連玄圭本就是以江山為重的傳統帝王。
在他眼里，後宮子最可貴的便是心寬和，溫善良。
他厭惡心機深重、善妒爭風，屢屢給他添煩擾的子。
書中姜凝，便是這樣一點點失了圣心。
到最後，也只能靠著當初救駕的恩，勉強留住帝王一別樣的看待。
後來姜凝也醒悟過來，在赫連玄圭面前裝作溫婉大度，暗地里再去報復那些曾經加害的人。
這番偽裝，才讓赫連玄圭尋回幾分宮外初見時的模樣。
待到姜凝死，便了他心底永遠的白月。
可眼下有一月賭約在前，阮妗昭必須加快節奏，盡早讓赫連玄圭看清：
姜凝，與後宮其余爭寵的妃嬪，并無半點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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