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下午,應時把應子瑜進了書房。
應子瑜進去的時候肚子有點轉筋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,進應先生書房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,每次進去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霉。
應時坐在桌後,一句廢話都沒有,直接丟過來一張打印好的清單。
“主人的飲食偏好,背。”
應子瑜雙手接住,掃了一眼。
麻麻幾百條,從茶葉品種、沖泡水溫,到點心甜度上限、全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胃不好,不喜生人,出門車上備薄毯,睡著了就蓋上。中午睡午覺,一小時,天塌了也不打擾。”
他頓了一下,這才記起來,主人已經是仙人了,胃不好是修煉時的事了。
應時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吩咐工作沒什麼兩樣,冷淡簡潔。
但應子瑜注意到,應時說到“胃不好”的時候,忽然角勾起了一抹淡笑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他在應家待了二十六年,從沒見過應先生為任何人的胃過心。
應子瑜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,收起平時那副嬉皮笑臉,站直了大聲說:“應先生放心,我一定把主人照顧好!”
話音還沒落地,應時的眼刀就剜過來了。
那個眼神應子瑜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疏離的掃視,是結結實實的一記刀子,冷得他後背的汗瞬間全豎起來了。
“主人也是你能的?”
應時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里撈出來的。
應子瑜腦子嗡的一聲,差點當場跪了。
他飛快的給了自己一:“對對對,是我欠!您看我這破——”
他一邊打一邊腦子飛速轉。
不讓主人?懂了懂了,這是人家兩位之間的小趣,專屬稱呼,外人不能的那種。
嘖,想不到應先生平日里冷得跟冰山似的,私底下玩得還花。
應子瑜打完,堆起笑臉,試探地彎了彎腰:“應先生,那您看——我該怎麼稱呼那位?”
應時的眼神已經收回去了,恢復了那副冷淡矜貴的模樣,淡聲說了句:“小姐。”
“得嘞!小姐,就小姐!謝應先生提點!”
應時看了他一眼,把桌上一個檔案袋推過來。
“的份材料。原戶籍保留,經歷改了意外流落海外,現在回國尋親。告訴主人,這個份可以直接用,回去認親不會出紕。”
應子瑜接過檔案袋,打開翻了翻。
份證、護照、出境記錄,連國外醫院的病歷和居住證明都配齊了。
照片是凌霄本人的,拍攝背景和角度看起來就像在普通照相館拍的,毫無破綻。
昨天才吩咐下去的事,今天全套材料已經封好檔了。
應子瑜把檔案袋抱在懷里,覺得這沓紙比家族信托基金的文件還沉。
“去吧。”
應子瑜如蒙大赦,點頭哈腰地退出書房,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了一小片。
出了書房,他把那張飲食偏好清單在床頭,連夜背了個滾瓜爛,又給管家打了七八個電話確認第二天出行的所有細節。
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應時那個眼刀。
小姐。記住了,小姐。
第二天一早,應子瑜五點鐘就站在莊園門口等著了。
凌霄出來的時候穿了件素長袖T恤,搭一條寬松棉質長,腳上一雙帆布鞋,馬尾扎得高高的。清清爽爽,還是昨天那。
應子瑜看了看,又想了想接下來的行程,小心開口:“小姐,咱就這麼出發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讓人準備了幾套服,還有些首飾和包。”應子瑜往後指了指。
客廳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七八個人,每人面前推著一個移架,掛滿了當季最新款。
最前面那個架上掛著Chanel的花呢外套和Dior的緞面連。
旁邊的架子上是Hermès的羊絨大和Valentino的蕾。
再往後還有Louis Vuitton的秀款套裝、Gucci的真襯衫、Prada的廓形西裝。
一個專門的首飾箱敞開著,里頭整整齊齊碼著Cartier的鉆石腕表、Van Cleef Arpels的四葉草項鏈、Bvlgari的蛇形手鐲、Tiffany的珍珠耳釘。
凌霄走過去,在那排架前站了一會兒。
說實話,好看的。
在修仙界待了兩萬年,整天法袍戰甲,回了藍星還沒好好逛過街。
那條Dior的緞面子剪裁真好,修仙界可沒這種工藝。
但只看了幾秒就收回視線。
“東西是好東西,但我今天是去見家人,穿這樣不合適。”
姐在負債過日子,拎著馬仕穿著香奈兒往人家門口一站,像什麼話。
應子瑜愣了一下,立馬反應過來:“懂了,那這些?”
“收了吧,換些簡單舒服的來。棉的麻的,款式素的。”
應子瑜趕讓人撤了這批,又火速調來一批新的。
Loro Piana的亞麻襯衫、The Row的棉質長、Brunello Cucinelli的針織開衫,看著普通,料子全是頂級的,懂行的一就知道價格,不懂行的看了也就當是優庫。
凌霄翻了翻,挑了幾件帶上,把剩下的推到一邊。
“這些就行。”
應子瑜松了口氣,把車鑰匙在手里轉了個圈:“那咱出發?”
凌霄點了點頭,把檔案袋夾在胳膊底下,彎腰上了車。
黑轎車駛出應家莊園大門,銀杏大道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。
凌霄坐在後排,把檔案袋打開,出份證看了看。
照片是,名字也是的,地址還是二十年前們家住的那個街道。
一切都對,只差這二十年被填上了一段不存在的人生。
把份證放回去,拿起手機看了看導航。
應子瑜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:“小姐,去雲瀾市大概四個半小時。您要是累就睡會兒,後座有毯子,保溫杯里是龍井,八十五度泡的。”
凌霄挑了挑眉。
不用問,應時教的。
靠在座椅上,閉目養神。
窗外高速護欄一接一往後退,車速平穩得幾乎覺不到顛簸。
應子瑜難得安靜了一路。
他肚子里憋了一堆問題,但他不傻。
在應家混了這麼多年,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、什麼時候該裝傻。
車一路往南開。
四個小時後,導航提示即將進雲瀾市城區。
凌霄坐直了子,看著窗外越來越多的高樓和車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