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進了雲瀾市區,應子瑜放慢車速,從後視鏡里看了凌霄一眼。
“小姐,資料上顯示您姐姐目前住在城西的老城區,工作是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“跑網約車。”
凌霄的表明顯愣了一下。
腦子里浮現出來的凌薇,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扎著低馬尾、說話輕聲細語的孩子。
姐膽子小,跟陌生人說句話都要臉紅半天,在班里被同學搶了座位都不敢吭聲,回家才掉眼淚。
開網約車?每天跟一車一車的陌生人打道?
“網約車是什麼?”問。
應子瑜差點一腳剎車踩下去。
他扭頭看了凌霄一眼,這位小姐的表認認真真的,不像在開玩笑。
“您不知道網約車?”
“知道還問你?”
應子瑜把到邊的“不是吧”咽了回去,認命地解釋:“就是拿手機下個件,在上頭約車,有人接單了就開著自己的車來接你,把你拉到地方,你在手機上付錢。”
“跟出租車差不多?”
“對,差不多,就是更靈活點。想跑就跑,不想跑就收工,時間自由。很多有車的人拿這個當兼職。”
凌霄聽完沉默了兩秒。
姐那個格,這份工作確實比坐辦公室適合,不用看老板臉,不用跟同事勾心鬥角。
但說到底,姐能選的活兒也就這樣了。
離異帶娃,欠一屁債,沒有學歷沒有背景,網約車司機已經是能抓住的最面的選項了。
靠在座椅上,轉頭看窗外的高樓大廈,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:“以前出趟遠門可費勁了。得先坐三車到縣城,再轉大去市里,到了市里才能坐上綠皮火車。去省城的話,路上就得折騰一整天。”
應子瑜沉默了。
倒不是被了,他是在腦瘋狂刷新三觀。
客運中?綠皮火車?
這位小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,怎麼說起話來跟他太爺爺一個年代。
什麼流落海外,怕不是流落荒島吧?與世隔絕二十年連手機都沒見過的那種?
他腦子里自播放了一組畫面:應時的私人飛機在暴風雨中迫降荒島,被一個與世隔絕長大的所救。
連手機是什麼都不知道,但有著一雙這個世界沒有的干凈的眼睛。應先生在島上養傷的日日夜夜,被這份純粹打,臨走前許下承諾——等我回來接你。
然後現在,他回來接了。
應子瑜被自己的腦補得不行,心想應先生那種冷得跟冰山似的人,骨子里還浪漫。
凌霄轉過頭來:“你在想什麼?”
“沒有沒有,什麼都沒想。”應子瑜飛速把腦子里那出荒島言劇關掉,正襟危坐。
凌霄看了他一眼,沒追問,把手機遞過去:“這個怎麼網約車?你教我。”
應子瑜接過來,一邊教一邊心里的小劇場又開演了。
連手機都不會用,應先生這口味真是獨特到家了。
他給下載好件,注冊賬號,綁定手機號,演示了一遍怎麼選出發地和目的地、怎麼呼。
凌霄學得很快,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就掌握了。
應子瑜重新發車子:“小姐,那咱們先去趟警局?那邊的流程都安排好了,您到了就能備案,然後警方會通知凌士過來接人,這樣最快。”
凌霄搖了搖頭。
去警局備案當然快,上面都打點好了,人一來立馬就能走流程。
但然後呢?警察一個電話打過去——凌薇士,你失散多年的妹妹找到了,過來接一下。
姐接到這個電話會是什麼反應?高興?震驚?還是沉默幾秒,說一句“我不太方便,要不你們先把安置一下”?
萬一姐不想見呢。
被警察過去,面對面站著,走也不是認也不是,連個緩沖的余地都沒有。
不想讓姐陷那種尷尬。
凌霄沒把這些話說出來。
靠在座椅上,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網約車件,手指在車按鈕上輕輕磨了兩下。
“我先打個車試試,”說,語氣平靜的,“看看能不能打到的車。”
應子瑜聽完這話,整個人愣了足足三秒。
打車打到姐的車?在雲瀾市?
他張了張,又閉上了,又張開了。
作為一個在應家混了二十六年、最擅長的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資深紈绔,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社技能儲備不夠用了。
“小姐,”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在跟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說話,“那個,您可能不太了解雲瀾市的況。雲瀾市常住人口一千二百萬,注冊網約車司機將近二十萬,就這還不算城跑的和兼職的。咱們就算不吃不喝天天在這兒打車,打個三五年也未必能上一回……”
凌霄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個眼神很淡,沒什麼表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但應子瑜的話就像被人掐住了嚨,後半截全堵在嗓子眼里,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。
他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應先生看他一眼他,那是因為應先生積威深重,整個應家沒人不怕。
可這位小姐看他一眼,他也,這就很沒道理了。
連眉都沒,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只嘰嘰喳喳個沒完的麻雀。
應子瑜後背的汗集起立,大腦還沒反應過來,已經先慫了。
“打打打!我們打!這就打!”他飛快掏出手機,低頭狂點屏幕,“我幫您一起打,人多力量大嘛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聲干得自己都聽不下去。
他一邊點著車件,一邊腦子里飛速轉著補救方案。
這位小姐是應先生心尖上的人,得罪不起,但這個想法屬實離譜。
讓他陪著大海撈針,回頭撈上三年撈不著,應先生一樣得收拾他。
不行,得想個辦法把這事辦得靠譜點。
他翻了翻通訊錄,眼睛一亮。
老趙!雲瀾這邊飛揚傳的太子爺,他公司就在附近,員工說三四百號人。
電話一接通應子瑜就喊開了:“老趙!江湖救急!把你公司所有員工出來,現在立刻馬上,全員打開網約車件幫我打車!對,就打城西這一片兒的!別問為什麼,回頭請你吃飯!”
掛了電話,他滿臉堆笑地轉頭看向後座:“小姐您放心,我朋友公司好幾百號人一塊兒幫您打,這效率比咱自己打高多了,肯定能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他余瞥見後視鏡里的畫面,角了一下。
凌霄閉著眼睛,雙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疊在一起,指尖微曲,正在緩慢地變換手訣。
不是,這是干嘛呢?做法?
應子瑜盯著後視鏡,角了又。
完了完了,應先生找的這位白月不跟不上時代,腦子可能還不太好使。
在車上手訣?這要能打到姐的車,他應子瑜三個字倒過來寫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辭,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小姐,別著急啊,咱好幾百號人一起幫您打著呢,概率比剛才大多了。實在不行咱還是去警局,那邊真的都安排好了,進去備個案十分鐘就搞定……”
凌霄睜開眼睛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
車件彈出一行提示:司機已接單。
應子瑜的話卡在半截,視線往屏幕上一掃。
車牌號、車型、司機姓名:凌薇。
他盯著那兩個字,大張著。
後視鏡里,凌霄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了一眼,表平靜得像剛從菜市場買完菜回來。
“打到了。”說。
可以通過手機看見虛空中的一條條數據,只需要找出姐姐注冊網約車那個平臺的數據就行了。
將自己的數據和姐姐的數據強行匹配到一起就行了。
應子瑜看看手機屏幕,又看看,又看看手機屏幕,又看看,表管理徹底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