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掛了電話,把手機揣進口袋,轉頭對應子瑜說:“你別跟著我。”
“啊?”應子瑜剛把車停到路邊,手還搭在方向盤上,“不是,小姐,應先生代過——”
“應先生代你照顧好我,沒代你寸步不離。”凌霄拉開車門下了車,又彎腰探頭進來,“口罩有嗎?”
應子瑜在儲箱里翻了翻,還真翻出一個沒拆封的黑口罩遞過去。
凌霄撕開包裝戴上,只出一雙眼睛,沖他擺了擺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應子瑜把車往前挪了幾米,停在不遠一個臨時車位上,熄了火。
他搖下車窗,點了煙,打算在這兒遠遠地盯著。
凌霄回頭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把煙掐了,舉起雙手做投降狀,意思是“我就停這兒不,不打擾您”。
凌霄收回視線,站在馬路邊上。
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出一雙眼睛。
的心跳得有點快。
兩萬年的修仙大佬,什麼大場面沒見過,此刻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邊等一輛網約車,手心居然在冒汗。
一輛白的小轎車緩緩靠邊停下,打著雙閃。
車牌號對得上。
凌霄拉開後排車門,彎腰坐進去。
車里很干凈,副駕駛座椅套了個米的布套,後視鏡上掛著一串平安珠,中控臺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。
駕駛座上的人側過頭,聲音帶著公式化的客套:“尾號2886是嗎?”
凌霄“嗯”了一聲。
尾號是對的。
凌薇把頭轉回去,手搭在方向盤上,準備起步。
車剛出去幾米,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凌薇整個人頓住了。
的目落在後視鏡里那雙眼睛上,盯著看了好幾秒。
那雙眼睛太了,到讓後腦勺一陣發麻。
但看到的也只有那雙眼睛,口罩遮住了剩下的部分。
凌霄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。
能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快得像要撞碎肋骨。
姐姐在看,姐姐是不是認出了?認出來了嗎?別認出來——不,認出來吧。
準備好了嗎?準備了什麼?連第一句話要說什麼都沒想好。
“怎麼了?”凌霄開口,聲音從口罩後面出來,有點發悶,也有點發抖,“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?”
凌薇回過神來,像是被自己的走神嚇了一跳,連忙笑了笑,笑容里帶著點不好意思和疲憊,眼角的細紋跟著漾開。
“不好意思啊,”說,聲音輕下來,像在自言自語,“你長得很像我妹妹,剛才在鏡子里一晃眼,差點認錯。多看了兩眼,別介意哈。”
又笑了一下,這回是真的覺得抱歉了。
然後轉過去,掛擋,看路,起步。
作很練,表已經恢復了平靜,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凌霄坐在後排,口罩底下的了,想說什麼,又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姐姐沒有認出。
既松了一口氣,又覺得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姐姐說長得像妹妹,姐姐還記得,姐姐當然記得。
每年都在失蹤人口數據庫里更新的信息,從來沒有斷過。
念了二十年,但就坐在後座,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,姐姐沒認出來。
因為戴著口罩。
因為就算不戴口罩,看起來還是十七歲。
凌霄垂下眼睫,把嚨里那酸脹的緒下去,然後重新抬起眼,認認真真地看著駕駛座上的人。
凌薇的形比記憶里厚了整整一圈,不是健康的壯實,是那種被生活反復之後浮腫起來的虛胖。
頭發用一褪了的發圈松松垮垮地扎在腦後,發尾分叉,鬢角有幾白頭發沒拔,燈一照,銀亮銀亮的。
的臉蠟黃,發白,眼角堆著細紋,握著方向盤的手糙干裂,指甲剪得很短,指里有干了的死皮。
穿了一件灰的舊衛,袖口磨得起球,領口的拉鏈壞了半截,用一枚別針別著。
凌霄看著這雙手,這件服,這張臉。
記憶里的凌薇不是這樣的。
凌薇以前最漂亮,柜里掛著碎花子,每天早上在鏡子前梳頭要梳十分鐘,嫌劉海不夠整齊能用卷發棒反復燙三遍。
姐以前的手又白又細,涂著明指甲油,翻書的時候手指翹起來,像只蝴蝶。
現在這雙手握在方向盤上,指節大,手背上有凍瘡留下的疤。
閉上眼睛,一道細微的靈力從指尖無聲地滲出去,順著車空氣輕輕開。
不是要做什麼,只是想算一算。
仙家推演之,能看凡人的命格軌跡,過去發生過的那些事,因果線上都留著痕跡。
然後就算到了。
二十一歲那年,凌薇被一個大將近二十歲的男人追求。
那男人是雲瀾市本地戶口,在城里有套房,上抹了似的,天天蹲在上班的超市門口等下班,說心疼一個人在城里打拼,說會對好,說會給一個家。
凌薇那會兒剛沒了妹妹,一個人在外頭漂著,誰對好一點就得不行。
認識不到半年就結了婚,懷了孩子。
孩子出生之後,那男人就變了臉。
嫌鄉下人,嫌做飯不好吃,嫌帶孩子的方式不對,嫌出門給他丟人。
他自己的工資一分錢不往家里拿,凌薇帶孩子沒法上班,手要錢都要被盤問半天。
在那段婚姻里過了五年喪偶式育兒的日子,被那個男人用最難聽的話貶低、挑刺、冷暴力,反反復復地告訴你很差勁、你配不上我、你能嫁給我已經是燒高香了。
凌薇信了。
真的覺得自己很差勁,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,覺得妹妹當年離家出走是的錯,覺得現在過的每一分苦日子都是活該。
當時幾度輕生,人已經是重度抑郁了。
後來那男人為了買新房子,怕凌薇將來不跟他過了要分房產,甜言語地哄簽了離婚協議,說是“假離婚”,買完房就復婚。
凌薇簽了。
不是不知道這個男人在算計,是真的不想過了。
假離婚就假離婚,反正早就當這段婚姻死了。借著這個由頭,帶著孩子搬了出去,再也沒有回去過。
那男人發現“假戲真做”,跑到租的房子門口砸門,指著的鼻子罵是騙子,是鄉下來的賤貨,拳腳上來了好幾回。
凌薇報過警,警察來了調解完走了,那男人下次砸得更兇。
這些事發生的時候,凌霄在修仙界。
踩著飛劍掠過萬米高空,邊是雲海翻涌、靈鶴長鳴。
姐在出租屋里抱著孩子,鎖著門,聽著門外的砸門聲,一聲不敢吭。
凌霄睜開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把翻涌到嗓子眼的酸和殺意一起回丹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