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抬頭,兩個人的視線在後視鏡里撞了個正著。
凌薇愣了一下,迅速把目移回前方的路面,心里卻咯噔了一下。
實在太像了!
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後視鏡,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出眉眼和額頭。
這個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,眼睛很亮,睫很長,安安靜靜坐在後排看著。
凌薇收回視線,在心里苦笑了一聲。
這幾天跑夜班跑太多,神恍惚了。
妹妹要是還在世,今年都三十七了,怎麼可能是後排這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。最近得接點單,好好睡一覺。
凌霄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忽然,凌霄的目定在了前排座椅的後背上。
那張座椅的靠背套著一個米的布套,布套上別著一張過了塑的紙片,邊緣已經磨得起了,但紙面干干凈凈,顯然經常被人拭。
凌霄一眼就認出了那張照片。
那是跟姐一起拍的大頭。
兩千年初那會兒小縣城里特別流行拍大頭,街邊一間小店面,拉個簾子進去,機屏幕上選邊框,五塊錢拍一版。
跟姐挑了個紅心邊框的,兩個人在鏡頭前,臉著臉,傻乎乎地比了個耶。
照片上的劉海又長又厚,斜斜地蓋住半張臉,是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非主流發型。
照片上的兩張臉又年輕又傻氣,對著鏡頭笑得出後槽牙,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快樂都進那個小小的鏡頭里。
凌霄盯著那張照片,視線一下子就糊了。
凌薇從後視鏡里看到在看那張尋人啟事,笑了笑說:“這個就是我妹妹,失蹤二十年了。你看,你們倆的眼睛真的很像,要不是年紀對不上,我還以為我妹穿越時空來到我面前了。”
凌霄了那張尋人啟事,停了兩秒才問:“失蹤了這麼久,是什麼讓您堅持一直找下去的呢?”
“因為我們是家人啊。不管失蹤了多久,只要我還活著,就不會放棄找。說句不好聽的,活要見人,死要見個——結果。我不能讓妹妹一個人在外面,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。”
說完笑了一下,像是在緩解自己剛才那些話的沉重。
但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了一下,又松開了。
凌霄把尋人啟事小心翼翼地別回座椅靠背上,作很輕,又問了一句:“如果找到了,跟您想象中的妹妹完全不一樣了,怎麼辦呢?”
凌薇沉默了好幾秒,目盯著前方的路面,眼神有點空。
這個問題想過。
不是一次兩次,是二十年里每一個睡不著的晚上都在想。
最怕的不是妹妹不認,是妹妹在外頭吃盡了苦頭,被折磨得不人樣。
那樣的話,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。
當年要不是在街上扇了妹妹那一掌,妹妹也不會跑出去,一走就是二十年。
是親手把妹妹推出去的。
這個念頭二十年里長在骨頭里,每到半夜就開始疼。
“不管我妹變什麼樣,只要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會讓著。我只希老天爺能眷顧一點,讓在外頭不要吃太多苦。人只要活著就好。”
凌霄坐在後排,口罩底下的在微微發抖。
使勁咬著後槽牙,把自己釘在座位上。
怕自己一松勁,就會從後面抱住姐的脖子,把臉埋在肩膀上嚎啕大哭。
安安靜靜地坐在後排,把那些翻涌到嗓子眼的緒一口一口吞回去,然後低聲說了一句:“您一定可以找到的。”
凌薇從後視鏡里對笑了笑。
“借你吉言啊,小姑娘。”
凌霄站在路邊,目送那輛白小轎車打著轉向燈匯車流,尾燈在傍晚的天里一閃一閃,最後拐過一個街角,徹底看不見了。
沒,還在那兒站著。
“小姐。”
應子瑜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車開了過來,悄沒聲息地停在路邊,人已經下了車,站在旁邊。
他剛才在車里等的時候沒閑著,讓人把凌薇的資料又調出來看了一遍,看完之後心里那個問號越來越大。
“小姐,”他湊近半步,低了聲音,“您真的已經三十歲了?”
凌霄收回視線,看了他一眼。
應子瑜撓了撓後腦勺,斟酌著措辭:“剛才那位凌士,資料上寫的是四十歲。您要是妹妹的話,那您怎麼著也得三十出頭了吧?可是您這看著……”
他沒敢把後半句說完。
說實話,他剛才對著資料和遠那個網約車司機對比了半天,這倆人站一塊說是母都有人信。
凌薇看著就是個被生活磨了幾十年的中年人,而面前這位凌小姐,皮得能掐出水,臉上連個孔都找不到,往那兒一站說是高中生都不過分。
有錢人他見得多了,應家那些貴婦們每年花幾百萬打針做醫,確實比同齡人顯年輕,但再年輕也有個限度。
歲月這種東西總會在眼角、手背、脖子這些地方留下痕跡,可這位凌小姐上找不出任何痕跡。
的年輕不是保養出來的。
凌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拉開車門坐進後排,只說了三個字:“去警局。”
應子瑜扶著車門愣了一下,但沒多問,上了車發引擎,一邊調出導航一邊給雲瀾市這邊的人發了條消息。
不需要再猶豫,不需要再試探。
姐姐的心意已經確定了。
現在要做的,是讓這場相認不出任何差錯。
頂著十七歲的臉去找一個四十歲的姐姐,人家憑什麼信?
所以得去警局,讓警察打電話,讓公家的份替背書。
沒人會懷疑派出所的電話。
應子瑜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,看一直盯著窗外發呆,識趣地沒開口。
凌薇的車停在城西一條老街邊上。
剛把一位乘客送到地方,熄了火,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。
今天跑了大半天,腰酸得厲害,打算再跑兩單就收工。
得先去兒園接兒子,家里的菜也不多了。
手機響了。
屏幕上跳出來的是一串座機號碼,接起來:“喂?”
“請問是凌薇士嗎?我這里是雲瀾市城東派出所。”
凌薇拿著手機的手僵了一下。派出所打電話干什麼?是不是兒子在兒園出什麼事了?還是前頭那個死男人又來找麻煩了?
“是我。有什麼事嗎?”
對面警察的語氣很客氣,甚至帶著一點替高興的意味:“凌士,我們這里找到一個人,說凌霄,是您的妹妹。您方便現在過來一趟嗎?”
凌薇手里的礦泉水瓶掉了。
水灑了一子,沒去。的耳朵里嗡嗡響,警察後面又說了什麼一個字都沒聽進去,滿腦子只有兩個字反復撞來撞去。
凌霄。凌霄。凌霄。
找到了?
找了二十年。
每年都去更新失蹤人口登記,每年都告訴自己今年一定會有消息。
每一年都沒有。久到開始把這件事當一個習慣,一個儀式,一個必須做但已經不指有結果的事。
然後電話來了。
凌薇的手開始抖,也在抖。
想說“好,我馬上過來”,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,一個字都不出來。
眼淚先一步砸了下來,大顆大顆地滾過蠟黃的臉。
“喂?凌士?您還在嗎?”
“在,在的。”終于出聲音來,嗓子啞得不像話,一只手死死攥著手機,另一只手胡抹了把臉上的眼淚,越抹越多,“我馬上過來。麻煩您告訴,跟說姐姐馬上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