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接待大廳里，凌霄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，手里捧著一杯涼了的白開水。
應子瑜靠在大門外的車旁邊煙，他倒是想進去，凌霄不讓。
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凌薇幾乎是沖進來的。
一只手上還抓著一團得皺的紙巾，眼眶紅腫，頭發比下午在車上時更了，碎發糊了一臉。
後跟著一個男人，四十來歲，中等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，眼底烏青一片，眼球上布著，下冒著一層沒刮干凈的胡茬。
凌霄認出了那個男人。
方小軍。
的記憶一下子被拽回了二十年前。
那會兒姐剛出來打工，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當服務員，老板就是這個方小軍。
去找姐姐的時候見過他兩次，一次是他請員工吃宵夜，笑呵呵地給每個人夾菜，一點老板架子都沒有。另一次是他開車送凌薇回家拿東西，在樓下等著，還沖擺了擺手打了個招呼。
印象里方小軍那會兒穿著面的襯衫，開著輛黑轎車，在們那個小縣城里算是有頭有臉的人。
可現在站在面前這個男人，頭發白了一半，眼皮耷拉著，整個人像被干了水分的葉子。
他跟在凌薇後進來的時候腳步有點拖，一看就是剛被人從床上拽起來的。
凌霄不知道，方小軍跑了一整夜的網約車，天快亮了才收工，剛躺下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凌薇的電話醒了。
凌薇在接待大廳里轉了一圈，目從一排排塑料椅上掃過去，又從每一個站著的辦事群眾臉上掠過，焦急得像丟了崽的母貓。
的視線好幾次從凌霄上過去，都沒停留。
凌霄站起來，輕輕了一聲：“姐。”
凌薇回過頭，看著，愣了一秒，還以為認錯人了，然後沖客氣地點了點頭，目又繼續往旁邊找。
找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人，跟差不多年紀，臉上有歲月的痕跡。旁邊工位上的警察從電腦後面探出頭，指了指凌霄：“凌士，就是這位。”
凌薇的作頓住了。
轉過頭，重新看向面前這個孩。十七八歲的樣子，扎著馬尾，皮白得亮，站在那里板得筆直。
凌薇盯著凌霄的臉看了好幾秒，了，臉上的表從困變震驚，又從震驚變了一種說不清的慌。
退了一步，搖了搖頭。
“這……警察同志，這不對吧？我妹妹今年三十七了，這孩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，是不是搞錯了？”
方小軍了布滿的眼睛，使勁眨了眨，走到警察面前。
他嗓子有點啞：“警察同志，你們再核實一下，我們找的是凌霄，三十七歲，這姑娘看著年紀對不上啊。別搞錯了讓我們白高興一場。”
警察翻了一下手頭的材料，指了指屏幕上的比對結果：“沒錯，就是這位。系統顯示二十年前流落到了國外，前天剛回國尋親。照片和DNA記錄都能對上，我們反復核實過了。”
方小軍愣住了，回頭又看了看凌霄，眼神里寫滿了不信。
他手拉住凌薇的胳膊，把拽到大廳角落，低聲音說：“凌薇，你好好看看，二十年了，怎麼可能一點都沒老？這說出去誰信啊？別是什麼人冒充的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眼皮還在往下掉，疲憊和懷疑攪在一起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焦躁不安。
凌薇死死地盯著凌霄的眼睛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雙眼睛，那個眼形，雙眼皮的褶皺，微微上挑的眼尾，怎麼會不認得。
凌霄往前走了一步。
知道方小軍在懷疑什麼，換了誰都會懷疑。
但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解釋，想跟姐說話。
“姐，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去水庫邊上捉魚嗎？每次回去晚了，就拿著子攆我們倆滿村跑。”
凌薇的震了一下。
“有一年暑假，咱倆拿了績單就跑去水庫玩，你踩著石頭打掉水里了，是我把你撈起來的。回去我們誰都不敢說，怕挨打。你那條子了，我們是等曬干了才敢回家。”
凌薇整個人都開始發抖。
這些事只有和妹妹知道。
這件事沒跟任何人說過。
“是你，”凌薇的聲音從嗓子眼里出來，沙啞得幾乎不句，“真的是你！”
撲過去，一把抱住凌霄，力氣大得像要把人勒進骨頭里。
的眼淚砸在凌霄的肩膀上，渾都在抖：“找到了！找到了！找到了！”
方小軍站在角落里，張著，看看凌薇又看看凌霄，手抬起來又放下，顯然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。
凌霄把臉埋在凌薇的肩膀上，聞著上洗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眼眶也跟著紅了。
出手，用力抱了姐的後背，那個浮腫的、疲憊的、被生活彎了腰的後背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凌薇才稍微松開手，捧著凌霄的臉左看右看，眼淚糊了一臉，又哭又笑地說：“你怎麼長這樣了？你怎麼還是長這樣？”
凌薇松開手，又捧住凌霄的臉，手指小心翼翼地了的眉、的顴骨、的下，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。
的眼淚還在往下淌，角卻咧開了，又哭又笑地翻來覆去念叨著同一句話。
“還活著就好，還活著就好。”
凌霄被姐那雙糙的手蹭得臉有點疼，但沒躲。
就那麼站著，讓姐了又，眼淚砸在手背上，滾燙的。
凌薇突然想起什麼，手忙腳地從兜里掏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里一個號碼撥了出去。
電話一接通，的聲音就炸開了：“媽！霄霄找到了！找到了媽！就在我旁邊！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碗摔碎在地上的脆響。
趙秀蘭正在廚房盛菜。
灶臺上擺著三菜一湯，剛把紅燒盛進碗里，電話就響了。
聽到凌薇那句話，的手一，碗直接扣在了地上，瓷片和湯濺了一地。
客廳里柳芳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，聽見廚房里砸了碗，心疼得“哎喲”一聲，趕趿拉著拖鞋跑過來。
一看地上碎了一只上個月在超市買的碗，臉立馬垮了半截，蹲下來一邊撿碎片一邊嘀咕：“這碗買的時候可不便宜呢……”
趙秀蘭本沒聽見在說什麼。
攥著手機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：“找到了？真的找到了？在哪兒呢？”
“雲瀾市城東派出所，媽你快過來！”
趙秀蘭掛了電話，圍一解，轉就往外走。
灶臺上的菜還在冒熱氣，管不了了。
快步走到客廳，一把抓住正在撿碎片的弟妹柳芳的胳膊：“芳芳，你開車送我去一趟雲瀾市行不行？霄霄找到了！凌薇說人就在派出所，我現在就得過去！”
柳芳被拽得手一歪，差點又摔一只碗。
把胳膊從趙秀蘭手里出來，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抱歉的笑容，語氣聽著熱乎，但人已經往後退了半步：“哎喲二姐，這可是大喜事啊！恭喜恭喜！找了這麼多年可算是找著了。”
話鋒一轉，手在腰上捶了兩下，“不過二姐你也知道，我今天在單位忙了一整天，腰都直不起來了。再說了去雲瀾市好幾百公里呢，開過去得三四個鐘頭，我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呢，這臨時請假算礦工要扣300塊呢！這油費過路費也得要好幾大百不是……”
沒把話說完，但意思已經清清楚楚了。
趙秀蘭站在原地，了。
沒再說什麼，轉走到沙發邊上，彎下腰拍了拍正窩在沙發角落里打游戲的侄子：“家豪，家豪！你幫二姑打輛車行不行？二姑要去雲瀾市，有急事！”
趙家豪眼睛釘在手機屏幕上，兩只手飛快地作著，游戲音效噼里啪啦地響。
他正打到團戰，頭都顧不上抬：“干嘛干嘛？等我打完這把！”
“你幫二姑在手機上打個車，二姑不會弄！”
趙家豪頭也不抬，里敷衍著：“二姑，咱這兒是鄉下，你以為大城市呢？哪有網約車能打到這兒來。就算有，雲瀾市幾百公里，打過去得四五百塊錢，你出得起嗎？”
他說完又對著手機吼了一句，“打野你是不是菜！”
趙秀蘭愣在原地，手機攥在手里，半天沒。
四五百塊。
兜里總共就五百多塊錢，是上個月弟弟妹妹們湊給的生活費里省下來的。
沒有正經工作。
幾個兄弟姐妹一個月湊了500塊，讓別出去打工了，安心在家伺候老人。
說年紀大了，又沒什麼能耐，出去能找到什麼好工作？
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去地里干活，忙完地里的活就趕過來給爸媽做飯、洗服、打掃衛生。
晚上再回自己老公那邊，那邊也有公婆要伺候。
兩邊跑，一天到晚腳不沾地。
從來沒算過一筆賬，五百塊，請個住家保姆的零頭都不夠。
但趙秀蘭心里激的，覺得弟弟妹妹們都忙，有正式工作，能幫就幫，大家也不容易。
大家每個月給湊錢，是照顧，是心疼。
從來不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，只會覺得是自己沒本事，不能像弟弟妹妹那樣出去賺錢。
趙忠全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擱：“明天再走明天再走！這會兒班車都沒了，你怎麼走？飛過去？二十年都等了，差這一個晚上？老二啊，不是爸說你，這人二十年都沒見著了，你知道現在變什麼樣子嗎？我看你也別抱太大希。你現在這個狀況，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。要是霄霄況不太好，你也別太上心，畢竟也年了。當年要不是自己任跑，怎麼會變這個樣子？我要是有這種兒，我都懶得認了。”
趙秀蘭猛地轉過來，眼珠子瞪得通紅，脖子上青筋都冒起來了：“爸！你說什麼呢！那是我上掉下來的！就是殘了癱了我也得養著！什麼懶得認？你不認我認！”
趙忠全臉一沉，正要發作，蔡順清從旁邊椅子上站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行了行了，你說兩句。”
又走到趙秀蘭邊，握住的手：“老二啊，你爸那張你還不知道嗎，別跟他一般見識。你高興媽也跟著高興，媽知道你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。但是芳芳說得也沒錯，明天要上班，家豪一個孩子能有什麼辦法。這會兒確實沒車了，你在家里住一晚上，明天一早媽給你烙兩張餅帶上，坐班車去，十二塊錢就到了。大家賺錢都不容易，能省就省點。”
趙秀蘭站在客廳中間，目從爸冷漠的臉上移開，掃過柳芳那張掛著客氣笑容的臉，又看了一眼趙家豪窩在沙發上頭也不抬的背影。
沒有一個人打算從沙發上站起來，沒有一個人打算幫想辦法。
沒再多說一個字，轉回了自己那間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