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薇掛了電話，轉過來，臉上的淚痕還沒干，但已經在努力笑了。
走到凌霄面前，拉住的手，聲音里帶著一小心翼翼的歉意：“媽說明早坐最早的班車過來。家里那邊坐車不太方便，這會兒班車應該沒了。”
說得很簡略，但凌霄一聽就懂了。
二十年前們家住在鎮上，出門全靠那趟一天只有四班的城鄉中，末班車下午五點就沒了。
二十年過去，媽住的地方通也沒好到哪里去。
凌霄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
凌薇趕轉移話題，拽著的手往外走：“走，姐帶你去吃好吃的！雲瀾這邊有好幾家館子特別地道，你想吃火鍋還是炒菜？”
話音剛落，方小軍就輕輕拉了一下。
作很小，但凌霄看見了。
方小軍建議道：“家里吃吧，自己做的干凈衛生，妹妹剛回來，還是吃頓家常的踏實。”
凌薇愣了一下，目掃過方小軍布滿的眼睛和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。
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他們倆兜里加起來就幾百塊錢，外面隨便吃一頓兩三百就沒了，月底還有一堆網貸要還。
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然後迅速恢復如常，語氣熱絡地接上話：“對對對，你姐夫手藝可好了，比外面做的好吃，咱回家吃！”
說完轉就往外走，步子邁得很快，心里把自己罵了個狗淋頭。
親妹妹失蹤二十年回來，連帶妹妹去外面吃頓飯都做不到。
越想越覺得自己沒用，鼻子一酸，趕低下頭假裝找車鑰匙。
方小軍倒是自在，一邊掏車鑰匙一邊回頭沖凌霄開玩笑：“妹妹在外國待了那麼久，不會吃不慣中餐了吧？要不我給你整兩個西式的？”
凌霄搖了搖頭：“不會，我什麼都吃，不挑食。隨便弄點家常菜就行。”
“那行，咱先去接小宇，接完了一塊兒去菜市場。”
凌薇開車，方小軍坐副駕駛，凌霄坐在後排。
一路上凌薇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瞄一眼，瞄完了又趕收回去，像是怕突然消失似的。
兒園門口圍滿了家長，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背著小書包從大門里跑出來，圓溜溜的眼睛一看見凌薇就亮了，扯著嗓子喊“媽媽”，兩條小短跑得飛快。
跑到跟前他才發現旁邊還站著個陌生人，急剎住腳，歪著頭好奇地打量凌霄。
他長得跟方小軍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，但比方小軍笑，角一咧出兩顆小虎牙，聲氣地問：“媽媽，這個姐姐是誰呀？”
凌薇把他抱起來：“不是姐姐，是小姨。小姨。”
小宇一點不怕生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“小姨”，然後手要凌霄抱。
凌霄愣了一下，手接過這個乎乎的小團子。
小宇摟著的脖子，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，然後回頭跟凌薇匯報：“媽媽，小姨好看！”
方小軍在旁邊笑得直拍大。
四個人一起去菜市場，方小軍挑菜的作很麻利，排骨要肋排，鯽魚要活的，青菜挑水靈的，一邊挑還一邊跟攤販砍價，一塊兩塊地磨。
凌薇抱著小宇在旁邊等著，偶爾一句“買點，夠吃就行”。
凌霄跟在後頭，看著姐夫為了幾塊錢跟賣菜阿姨鬥智鬥勇，心里頭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買完菜回到車上，小宇坐在安全座椅上抱著他的小水壺咕咚咕咚喝水。
凌霄垂下眼睫，手指在膝蓋上悄悄掐了個訣，一道極細微的靈力無聲無息地朝方小軍探了過去。
得弄清楚，二十年前開酒店當老板的人，怎麼現在混了這樣。
姐嫁錯過一次人，得知道這一次有沒有嫁對。
靈力順著因果線往回走，方小軍這些年的經歷攤開來擺在面前。
酒店原本生意不錯，方小軍為人仗義，對員工也好。
後來有個客人在房間里自殺了，消息傳開，生意一落千丈，怎麼補救都救不回來。
破產的時候方小軍把名下能變賣的全賣了，一分不地給員工發了遣散費。
前妻嫌他窮，鬧了幾個月扔下離婚協議走了。
方小軍簽了字，一個人扛著剩下的債務，租了間城中村的小單間，開始擺地攤。
就是在擺地攤的時候，他重新遇上了凌薇。
那會兒凌薇也剛離了婚，帶著兒從那個男人家里搬出來，白天在超市收銀，晚上也出來擺地攤。兩個人的攤子挨著，賣的東西差不多，按理說是競爭對手，但方小軍每天晚上收攤的時候都幫凌薇搬貨，下雨了把自己唯一的塑料布蓋在凌薇的貨上。
兩個人一窮二白，誰也沒嫌棄誰，就這麼順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。
後來日子慢慢好了一點，兩個人攢了點錢又貸了些款，辦了家小型租車公司。
剛開始生意還行，兩口子起早貪黑地干，慢慢攢了點口碑。
結果沒多久疫來了，全國一封，租車業務直接歸零。
這還不算完，他們貸款買的一輛寶馬被人騙去做了黑車抵押，同行欠著租車款不還，十幾輛車的車貸月月過來。
公司倒了，債沒倒，手頭就剩下一輛代步車。
兩個人商量了一晚上，第二天開始跑網約車，凌薇跑白天，方小軍跑晚上，每個月掙的錢除了基本開銷全填進了網貸和車貸的窟窿里。
凌霄收回靈力，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方小軍這個人，良心沒問題，就是運氣實在太差了。
不過沒關系，回來了。
小宇在後排安全座椅上哼起了兒歌，跑調跑得離譜，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。
方小軍回過頭去沖他做了個鬼臉，小宇笑得更瘋了。
凌薇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大一小，角抿出一個淺淺的笑，眼里有，也有藏不住的疲憊。
凌霄靠在座椅上，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行道樹，心里默默盤算著姐姐和姐夫欠的那些債。
不算多，也不算，但對于普通人家來說，是一筆能垮生活的數目。
在心里給方小軍的命格重新推了一遍，這人不能生意，越折騰越虧，老老實實賺踏實錢反而能安穩。
等安頓下來，得想個辦法幫他們把窟窿填上。
但不能太急，姐姐自尊心強，得找個自然點的由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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