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薇租的房子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五樓，沒有電梯。
樓梯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，剩下的那一盞也昏昏暗暗的，像隨時要咽氣。
墻壁上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，一層摞一層，有些已經發黃卷邊了。
扶手是那種老式的鐵欄桿，銹跡斑斑，上去一手鐵屑。
凌薇走在前面，一邊爬樓一邊回頭叮囑凌霄小心腳下，語氣里帶著一點不自在。
到了五樓掏鑰匙開門，鎖芯有點，擰了好幾下才擰開。
屋子不大，老式的一室一廳格局，所謂的“廳”其實就是一條窄窄的過道，擺了鞋柜就轉不開了。
吃飯的地方在臥室里，一張折疊桌靠在床邊，吃的時候支起來，吃完收起來靠在墻角，不然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。
墻角堆著幾箱礦泉水和方便面，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蓋著。
墻皮有幾起了泡，窗框上的油漆剝落得斑斑駁駁，窗臺上晾著一雙洗了不知道多遍的舊球鞋。
屋里沒有沙發，沒有電視柜，沒有茶幾，所有客廳里該有的家都沒有。
但打掃得很干凈，地板拖得發亮，床單鋪得平平整整，枕頭套上有一塊洗不掉的黃漬，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。
挨著臥室還有一間更小的房間，推開門，里頭只夠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張舊書桌。
床單是的，被套上印著卡通小熊，桌上擺了幾本初中教輔書和一個掉了漆的筆筒。窗戶雖然小，采還不錯，下午的正好照在枕頭上一小片。
凌薇站在門口，語氣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：“這間是給小雨留的，放假了過來住。平時沒人，我都給收拾干凈了。”
凌霄點了點頭。記得凌薇的大兒劉小雨，資料上寫著十七歲歲，那現在應該在讀大學。
當年姐跟前夫離婚的時候，孩子判給了那邊。
姐想要，但那個男人死活不撒手。
那男的雖然對凌薇渣，對兒倒是上心，畢竟是老來得子，稀罕得跟什麼似的。
凌薇跟那邊協商的是兒假期來這兒住，平時跟著爸爸。
凌薇又補了一句：“小軍的兒方旋也偶爾來，來了就睡行軍床，在臥室里一。”
說著笑了笑，“家里地方小，你別嫌棄。”
凌霄還沒開口，從廚房方向傳來方小軍中氣十足的聲音：“地方小怎麼了，咱家干凈！妹妹你隨便坐，晚飯馬上就好！”
方小軍把折疊桌支起來，擺上碗筷，又從廚房里一盤一盤地往外端菜。
紅燒排骨、糖醋鯽魚、蒜蓉炒菜心、涼拌豆腐，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。
菜不算多致，但分量很足，冒著熱氣，滿屋子都是香味。
四個人圍著折疊桌坐下來。桌子太小，菜盤子在一起，胳膊肘著胳膊肘。
小宇坐在凌薇上，拿勺子舀了一塊排骨啃得滿是油。
方小軍的手機響了。
他掏出來看了一眼，掛掉了。
過了不到兩分鐘又響，他又掛。
凌薇那邊也響了，直接調了靜音，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。
但是屏幕還在亮，隔幾秒就亮一下，像一只甩不掉的蒼蠅。
全是網貸催收。
凌薇給凌霄碗里夾了塊排骨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：“霄霄，這些年你……怎麼過的？”
凌霄端起碗，語氣很平靜：“還行。”
說得很簡短。
凌薇等往下說，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，也不好再追問，只是把那塊排骨又往碗里推了推。
方小軍一邊給小宇一邊接過話頭：“妹妹，你那護照什麼的現在算哪國人啊？能在咱這邊待多久？不會剛團圓了又得走吧？”
他這個問題問得很實在，也是他最擔心的。
好不容易把人找回來了，萬一因為什麼簽證問題又得走，凌薇肯定不了。
凌薇聽到這個，筷子停了一下，抬眼看向凌霄。
沒說話，但那個眼神里的張和期盼，藏都藏不住。
凌霄放下筷子，語氣依然很淡：“不會走，份的事已經辦好了，就是華國籍，可以一直待下去。”
凌薇松了一口氣，肩膀明顯往下塌了一點。
低頭了兩口飯，又抬起頭，這回問得更加小心翼翼，像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地方：“霄霄，你在國外……有結婚嗎？現在做什麼工作？今後怎麼打算的？”
問完就有點後悔。
不是不想知道，是怕妹妹在外面已經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，那就不可能留在雲瀾市跟一起生活。
希妹妹過得好，又私心里想把妹妹留在邊。
這個念頭讓覺得自己很自私，話問出口了又在心里把自己罵了一頓。
更何況自己現在這個條件，連給妹妹一間像樣的房間都騰不出來。
方小軍正在給小宇剔魚刺，聽見凌薇問這些話，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把魚放進小宇碗里，抬頭看了看凌霄，又看了看凌薇，咳嗽了一聲。
“哎呀，你問這些干啥。”
凌薇被他打斷，愣了一下。方小軍把筷子擱下，扯了張紙巾了手，語氣裝得很隨意，但眼神里藏著一張：“人好好的在跟前就行了，問那麼多。妹妹在外面這些年肯定也不容易，你讓慢慢來，別跟查戶口似的。”
凌霄看了方小軍一眼。
他這話聽起來是在打圓場，但他的表不像是在單純地打圓場。
他的眼神閃了一下，飛快地避開了的視線，低下頭去了兩口飯。
凌霄不知道，方小軍之前老在網上刷到那種新聞，什麼被拐到國外的小孩十幾年後才找回來，回來的時候上全是傷，有的連話都不會說了。
每次刷到這種新聞他就趕劃走，怕凌薇看見。
凌薇每次看到尋親節目都要哭半天，他不敢讓看那些。
剛才凌薇問凌霄的時候，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，萬一妹妹在外面真遭了什麼罪，當著老婆的面說出來，他老婆今晚肯定哭一宿。
再說了，妹妹要是不想說，被這麼追著問多為難。
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得趕岔開話題。
“工作什麼的慢慢找就是了，又不急這一兩天，”他大手一揮，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松，“你這幾天先帶妹妹到轉轉，吃點好的，逛逛商場，悉悉咱這邊。”
說完他轉過頭來，對著凌霄拍了拍脯，語氣里帶著一子自豪勁兒：“妹妹，我跟你說，咱華國現在發展可快了，比國外快多了！什麼手機支付、刷臉支付、外賣送藥上門，方便得不得了。你在國外是不是還在用那個現金？買個菜還得掏幣，多麻煩！”
凌霄端著碗，角微微了一下。
現金支付？昨天才用手機打過網約車，應子瑜教的。
不過方小軍顯然對“流落海外二十年”的經歷深信不疑，大概以為是從哪個跟現代社會節的偏僻角落回來的。
“確實發展很快，”把碗放下，語氣平淡地順著他說了一句，“我回來以後很多東西都不太會用，得慢慢學。”
方小軍一聽更來勁了：“那怕什麼！讓你姐教你，讓你姐夫我教你也行！咱華國現在一部手機走天下，出門連錢包都不用帶……”
凌薇在旁邊聽著他吹，角忍不住翹了一下。
知道方小軍是故意岔開話題的，也知道他是怕聽了難。
鼻子有點酸，低頭給小宇，順便把自己眼眶里的那點意一并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