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坐在臥室的折疊桌前，手邊放著小宇塞給的半包薯片。
廚房里方小軍和凌薇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耳朵里，隔著一面薄墻，他們大概以為聽不見。
凌霄垂下眼睫。
想起小時候住的黃泥茅草房，水電不通，晚上點蠟燭，用水要去村頭一桶一桶的挑回來。
夏天蛇會從門底下爬進來，涼颼颼地著腳踝過去。
凌薇嚇得捂住不敢，兩個人在墻角抖到蛇爬走了才敢。
現在的條件比那會兒強多了，沒什麼不能住的。
只是心疼姐，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。
爸剛跑那陣子，媽整個人垮了，天坐在床上發呆。
媽是個沒主意的人，遇事只會哭。
家里所有的擔子全在凌薇一個人肩上。
凌薇那會兒高中還沒畢業，輟學進城打工，養活媽和妹妹。
凌霄整個青春期的服鞋全是凌薇買的，連學費都是凌薇從工資里出來的。
發了工資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東西，是帶妹妹去吃好吃的。
這麼好的人，不想再讓吃苦了。
決定跟姐姐說實話，不用全說，穿越修仙界兩萬年這種事說了他們也消化不了，但至讓他們知道現在不缺錢，不用為了給騰房間讓姐夫睡車里去，不用為了換個大點的房子多跑十幾個小時網約車。
凌薇從廚房回來，在凌霄旁邊坐下，拉過的手：“霄霄，姐跟你商量個事。你先委屈一段時間，住小雨那屋，等姐攢夠了錢馬上換個大點的房子。你要是實在不愿意跟我們，姐給你開酒店去。”
凌霄剛要開口，凌薇的手機響了一聲。
低頭看了一眼，是趙秀蘭轉來的兩千塊錢。
底下跟著一條語音，凌薇點開，趙秀蘭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：“凌薇，這錢你拿著，帶霄霄去買幾新服，再吃頓好的。”
凌薇愣了一下，打字回過去：“媽，你哪來這麼多錢？”
趙秀蘭又發來一條語音：“你大姨媽給的。我把霄霄找到的事跟說了，說給孩子的，先拿去用。”
凌薇把手機屏幕亮給凌霄看，慨道：“大姨媽給的，你收著。咱家那一堆親戚，也就大姨媽對咱媽還算有心。”
頓了頓，角的笑帶上了一點說不清是激還是別的什麼的意味，“大姨媽隔三差五就給咱媽塞點錢，雖然不多，但在親戚里頭也算難得了。改天我帶你回去看看。”
凌霄看著屏幕上那兩千塊，腦子里浮現出一張圓圓的、總是皺著眉頭的臉。
趙秀英，媽的大姐，小時候爸不頂事，家里揭不開鍋，大姨媽隔三差五借點錢給媽救急。
收回思緒，問凌薇：“大姨媽現在在做什麼？”
“跟著表哥在藏區搞流呢，過去幫忙煮煮飯搬搬貨。他們一家收還行，小舅舅也跟著在那邊，老家這邊就剩小舅媽跟咱媽兩個人在。”
大姨媽對媽好，這是真的。
可凌薇心里清楚，大姨媽每次給媽錢，多多也有點補償的意思。
外婆外公是媽一個人在老家照顧著，大姨和二舅都在外地掙錢，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幾趟，出不了力就出點錢，既能讓媽安心留在老家替他們盡孝，又能讓自己心里舒坦。
這道理凌薇早就看明白了，只是沒跟媽說過。
說它干什麼呢，媽自己覺得兄弟姐妹都好，每個月給湊五百塊生活費照顧的，知足就行。
凌霄抬頭看向凌薇：“姐，我有事要跟你說。”
凌霄剛要開口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重的拍門聲，接著是一個男人扯著嗓子的嚷：“開門！方小軍！我知道你們在家！”
小宇正趴在地上玩樂高，被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，剛搭好的小房子嘩啦一聲散了架。
他一癟，還沒哭出來，方小軍已經從廚房快步走出來，手里還攥著灶臺的抹布，示意凌薇別慌，然後去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著啤酒肚，夾著個皮包，臉很不耐煩，是房東劉德勝。
方小軍下意識擋在門口，臉上出個笑來：“劉哥，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”
劉德勝往屋里瞟了一眼，撇了撇：“方小軍，我這房子要賣了，買家急著過戶，你們明天就搬出去吧。”
方小軍臉上的笑僵住了：“明天？劉哥，房租還有半個月才到期呢，你這突然讓我們搬，我們上哪兒找房子去？”
“那是你們的事，跟我有什麼關系？”劉德勝把手里的皮包夾了些，下抬得老高，“你們自己良心，每個月房租哪次按時過？哪次不是拖上十天半個月的？水電費也老拖著不，我這當房東的已經夠仁慈了，換了別人早把你們掃地出門了！房子是我的，我說了算，明天必須搬！”
方小軍的火氣噌地竄上來，但他還是著嗓子講道理：“劉哥，房租我們是拖過幾天，但哪個月你一分錢了？你說要賣房，行，那也得按合同來，提前一個月通知我們。明天就讓我們搬，你這不合法！”
“合同？什麼合同？”劉德勝冷笑一聲，拿手指了方小軍的口，“你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！明天我找人來搬東西，你們去哪兒去哪兒，不搬也行，我把東西都扔樓道里！”
方小軍一把攥住他過來的手指，聲音沉下來：“你敢一下試試！”
凌薇趕沖過去拉方小軍的胳膊：“小軍！別手！”
小宇終于被嚇得“哇”一聲哭了出來，抱著凌薇的直喊媽媽。
凌薇手忙腳地彎腰抱起孩子，一邊拍著小宇的背，一邊回頭沖凌霄喊：“霄霄，你先帶小宇去樓下等一會兒，快！”
凌霄接過小宇，小家伙摟著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單手托著小宇的屁讓他趴在自己肩上，另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：“沒事，不怕。”
然後抱著孩子下了樓。
走到樓下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，里面傳出來的爭吵聲還約約能聽見。
後來有人報了警。
警察來得很快，兩方人在樓道里又掰扯了半天，最後協商的結果是給凌薇他們兩天時間找房子搬家。
劉德勝走的時候里還在罵罵咧咧的，說了一句“一家子窮酸命，住我的房子都嫌晦氣”。
凌霄抱著已經停止哭泣的小宇重新上樓，進門的時候看見凌薇坐在床邊，眼睛紅腫，還在拿袖子使勁眼角。
方小軍蹲在面前，一手握著的手，另一只手拿著杯水，里翻來覆去地安著“沒事沒事，不哭了”。
他自己額頭上青筋還沒消下去，脖子梗得通紅，但對著凌薇的時候聲音得很低很輕。
凌薇看見凌霄抱著小宇進來，慌忙站起來接過孩子，別過臉去不想讓妹妹看到自己哭過的樣子，但紅腫的眼眶本藏不住。
低著頭，又哭又笑道：“讓你看笑話了，姐姐太沒用了……”